陈卫国观察四周形势,来往行人都是普通百姓,中间没有混杂日寇奸细。
南面,他看到泺源公馆小楼顶上,太阳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应该是还没从遭到突袭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他想起那个日本女孩子,内心就觉得一阵懊恼。
当时太大意了,以为对方为了活命,才献出钥匙。
凭着他的智慧,脑子多转几个弯,一定能弄清楚这件事的蹊跷之处。
司金龙的声音越来越嚣张:“你们好好跟着我混,招远金矿那边的联络员落入咱手,那功劳就大上天了,懂不懂?”
“是是,跟着金龙哥,吃香的喝辣的!”
“金龙哥厉害,楚团长手下第一猛将……”
陈卫国皱眉,如果楚鳞飞的人找上了招远来的运金队,那就麻烦了。
陈卫国靠在栏杆边,看着泉池中的鲤鱼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心情就更加郁闷。
过去,太行山大人物说过,不要跟南方军起任何冲突,大家都是抗日队伍,必须一致对外,才能扛住日本鬼子的重压。
他也想好好跟楚鳞飞合作,但对方不领情,还突然间盯上了招远运金队。
要知道,运金队的金子都是当地地下武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日寇眼皮底下抠出来的。金条运往太行山,才能买粮买药买枪,跟日寇对着干。
一旦落在南方军手里,那就石沉大海,回归无期了。
如果只是私人恩怨,陈卫国不想跟南方军撕扯较劲。可是,保护运金队,是中原各部队的共同使命,无论是谁得到消息,都得拼上性命,也得让黄金顺利到达太行山。
“金龙哥,听说八方面军打造了‘渤海走廊’之后,东西顺畅,同行无阻,将整个胶东都纳入自己管辖之下。尤其是招远金矿,更是给日本鬼子心窝里捅了一刀,大快人心,深得老百姓的好评。咱这样做,是不是不地道啊?”
“放屁,团长说了,少说废话,先拿到黄金再论。八方面军等着黄金续命,咱把这口气给他们掐了,这些人还怎么活?哈哈哈哈……”
陈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早知如此,他在第一次对敌时,就直接干掉楚鳞飞,让这些南方军变成没头的苍蝇,就能解决问题了。
他暗自后悔,过早地将楚鳞飞当成友军,现在马上就要毁约而战。
本来,进城之前,他只有一件事要干,就是追查花名册。如今碰见了司金龙,一件事立刻变成两件,而且一件比一件棘手。
楼内,司金龙和两个小跟班都有了醉意。
“你们两个听着,楚团长最信任我,我最信任你们……以后打探到任何消息,先向我报告,其他人的话,都不要听。楚团长的话,也不要听,现在咱们是各为其主,各为其主,呵呵呵呵……”
司金龙口气极大,所以,跟班们全都顺着他说话,不断恭维,越说越肉麻。
陈卫国知道司金龙的底细,对方原先是滕州一带的山贼,台儿庄大战前,跟随头领投靠南方军。后来那场南方军血战日寇的世纪大战中,司金龙侥幸不死,从一个大头兵,升到了连长。
山贼出身的人,做事总是草莽习性,根本改不过来。
现在,陈卫国听司金龙说话,跟济南的南山土匪没什么两样。
在三人的交谈中,陈卫国听到,招远来的运金队中途遇敌,激战中走散。大部分后撤,到了寿光和益都的交界之地,躲在老百姓家里。另一部分突破敌人防线,先到章丘,又到济南。
他们的目标是联络济南的八方面军队伍,获得支援后,返回去寻找同伴,重新组队,再次上路。
到达济南的共有三人,南方军抓住一个,日寇抓住一个,头领臧青山在逃。
他们守在泰丰楼,就是等着臧青山自投罗网。
“你们说,这个家伙人生地不熟的,竟敢摸来摸去,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记住,咱今天不是南方军的人,而是八方面军的人,主要目的,是迎接运金队,然后陪着他们去益都接人,哈哈哈哈……”
司金龙无比张狂,根本不把招远运金队放在眼里。
陈卫国始终没有打定主意,如果双方起了冲突,能不能直接射杀楚鳞飞的人?
同样的困惑,他遇到过多次。
南方军从来不觉得八方面军是自己人,而是变本加厉,疯狂射杀,从四川到东北,每一战都如此无赖,让八方面军吃了大亏。
旁边,有个卖烟的小贩经过。
陈卫国买了一包烟,点上一支,走出芙蓉泉,经过泰丰楼的门口向北。
他用眼角余光观察,司金龙所在的雅间,就在泰丰楼牌匾的正上方。窗子大开,露出三个人的上半身,相当醒目。只要经过芙蓉街的人,都能看到他们。
陈卫国忍不住猜测,楚鳞飞和日本人之间,恐怕也有某些勾当。不然,司金龙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泰丰楼上,日寇怎么还不来抓?
他一直到了关帝庙,进去转了一圈,拜了拜关老爷。
在关老爷面前,任何江湖人不敢有丝毫隐瞒。
“关老爷在上,请予以明示,跟南方军发生冲突时,能不能直接将其击毙?他们虽然也在抗日,但其指导思想与做事手法,跟八方面军相差太大。弟子愚昧,不知如何处之?”
他默默祷告了一阵,抬头看着关老爷的金身。
关老爷一手理着长髯,一手握着《春秋》,双眼微闭,正在看书。
谁都知道,关老爷眯眼看书,抬眼杀人。
日本鬼子在济南四周扫荡,杀了那么多人,把几十个村庄烧成了白地。济南老百姓都盼着关老爷睁眼,直接提起青龙偃月刀,干掉全城日本鬼子,为百姓作主。
“关老爷保佑,保佑我的那些兄弟好好藏起来,不要让鬼子和汉奸找到……保佑我早点找到上级,度过难关,将来有机会再回济南,一定三牲叩拜,烧香还愿……”
旁边,一个脸色黝黑的男人,也在向着关老爷祈祷。
陈卫国看他脚上,一双皮鞋已经前后裂口,裤子的边角,也都磨得卷边,看样子日夜兼程,走过了极长的一段路。
再听对方口音,一股浓浓的胶东味儿。
陈卫国心中一动,怀疑对方就是运金队的人。
他等对方祷告完了,笑着打招呼:“朋友是从胶东来的?到济南找人对吗?我从太行山来,道上朋友很多,如果你能透露一二,或许我可以帮你?”
情况紧急,陈卫国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对方翻了个白眼,倏地起身,右手插入长衫口袋里,大概是握住了武器。
“朋友,如果你从招远来,去泰丰楼,现在我就劝你不要去了。八方面军的人占据了二楼正中间的雅座,就等你上钩呢!”
“你是谁?”
“陈卫国,太行山来的。”
对方犹豫了一阵,才吐露自己的名字:“臧青山,招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