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派兵，由大牛带一支人马，绕行南路，经过鹅庄一带，抵达章丘城南边五里地的燕儿窝，暂时屯扎在半山腰，用片石筑起临时工事，居高临下，阻击日寇。
“不能直接冲锋，要看南方军的行动，决定进退。如果南方军快速得手，你们就负责掩护，把鬼子引到燕儿窝，用地雷阵和手榴弹，迅速结束战斗。”
大牛有些不满，嘴里嘟嘟囔囔：“给他们打掩护，真是窝囊。南方军懂什么呢？真正懂得行军打仗，还能弃城而逃？这个楚鳞飞，知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陈卫国没有理睬，而是专心致志，研究司金龙的落脚点。
太阳西斜时，大家分别行动。
陈卫国换了身干净长衫，带着小鼠，直接到了商埠区，找了个小茶馆，窗口正对小鼠说过的院子。
院子里有三间北屋、东西厢房，大门和围墙收拾得干净利落，在当下的济南城，算是上等人家。
天擦黑，司金龙进门，有个小丫环立刻关门。
陈卫国示意，小鼠悄然出去，翻墙越户，到了北屋屋脊上，悄悄潜伏。
茶馆生意不错，进进出出，都是衣帽光鲜的生意人。
陈卫国用眼角余光观察，这些生意人谈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并非单纯谈买卖，而是交易情报。
他竖起耳朵谛听，很快就听到了感兴趣的内容。
一个提着鸟笼的男人，一边逗鸟，一边低语：“货台上的好东西多得很，要什么有什么。你不就是要点武器嘛，我跟二把头说一声，悄悄就把事办了。记住，我只收金条，不收银票。”
此人对面，是一个眼神冷峻、身材魁梧的络腮胡男人。
“只要最好的。”
“要个屁！有多大粽叶，包多大粽子，就你们那个山头，屁大点地方，总共三十个人，要什么好东西？有什么用？皇军扫荡的时候，三发炮弹过去，山头都炸没了。算了算了，就是普通的三八大盖、手枪、子弹，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络腮胡咬了咬牙：“要吧！”
两人在桌子底下伸手交换，提着鸟笼的人轻飘飘地走出去。
陈卫国跟济南货台打过交道，这里是南北、东西的物资汇流地点，武器从北边、东边过来，最多停留三天，立刻装车运走。
每当大批物资滞压的时候，货台的二把头、三把头总会以权谋私，把多余的东西运出来，倒卖换钱。
济南南山，土匪众多。
占山为王的人，先弄到武器才能招兵买马，扩大势力。
所以，他们就是鬼子武器的大买家。
络腮胡坐在那里，不大一会儿，有人进来，坐在他对面。
“老大，已经查明，对方能弄到好货，不是骗子。”
络腮胡冷笑：“好吧，先弄到枪再说。这家伙要价很高，心狠手黑，到时候直接黑吃黑，连枪带钱，咱们都要。我半天云做事，最公平公道。给日寇当买办的，都该死！”
陈卫国不动声色，低头喝茶。
他想不到，偶然的机会，竟然遇到了南山侠盗半天云。此人最早是个走南闯北的牛贩子，后来干过屠户，家里遭到日寇洗劫后，直接上了南山，扯旗立派，自号“南山半天云”。
半天云带人走后，他才悄然出门，绕到那个院子侧面，翻身上墙，接着到了屋脊后面。
“司金龙在下面喝酒，一个女人陪着，还有一个小丫环伺候，没有其他人。”
陈卫国点头，轻轻卧倒，竖起耳朵听着。
“这些家伙都是傻子，我说句话，他们就跑断腿。从益都来投靠我，两手空空，连点礼物都不带，这算什么事啊？转手我就把他……送给日本人！日本人再混账，每个月到头，还给我发军饷。这年头，有奶就是娘！我司金龙是老江湖，谁强谁弱，我还看不清楚？咱济南人就这样，谁对我好，我就给谁干活，呵呵呵呵……”
陈卫国缓缓地平躺，眼望天空。
他能理解司金龙的想法，日寇占领中原后，这种墙头草一样的无赖，越来越多。有时候跟随南方军，有时候跟随日寇，到底属于哪一边，得看形势决定。
八方面军有纪律，这种墙头草式的混混，一律查办，不得留存，免得酿成大祸。
陈卫国必杀司金龙，可不能操之过急，不然又要造成极大误会，使得南方军和八方面军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
小鼠压低声音，在陈卫国耳朵边说：“队长，刚刚司金龙交给那女的十根金条，都藏在院中鸡窝里。把这家伙办了，咱就能小小地发一笔财了！”
陈卫国一笑，话虽这么说，他们弄到的不义之财，最后都如实上缴，送去太行山。
八卦楼那边，灯红酒绿，声音嘈杂。
喝醉酒的嫖客，扯着嗓子嚎叫，吹得天花乱坠，老子天下第一。只不过，一见到日本鬼子，自己就先软了。
下面，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来：“金龙，听说，招远的金矿很大，挖出来的狗头金，比人脑袋都大。你说的运金队，是不是从那里来的？”
“没错，就是招远来的。这些家伙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从招远带上金子，运送到太行山。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但就是认死理，非得跑这一趟不可。你说，是不是傻子？”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碰杯饮酒。
“金龙，金子谁不爱呀，如果有人带着几百两金子跑了怎么办？那不就查无对证，成了无头案？”
“那是当然，你以为八方面军都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我就知道，这个臧青山找我，没安好心。看样子，他到济南来拜码头，也想以后自己独吞黄金。只不过，吞吞吐吐，没能说出来而已。不过，他大概忘了，济南是个南来北往的大码头，我们这些人手指缝里漏下去的心眼儿，都比他多，呵呵呵呵……”
小鼠吃惊，又想开口，被陈卫国按住。
“啊？他真这么想？”
“没有，他没明说，我只是察言观色，猜度他这样想。如果换了我，直接把运金队干掉，带着金子逃走。有了金子，不愁吃喝，去大上海十里洋场开开眼界，岂不更好？”
“哎哟金龙，到时候别忘了带上我呀？”
“忘不了，怎么能忘呢，我的小美人……”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让复杂的心情重新变得平静。
他信得过臧青山，这家伙看似懵懂，实际上忠心耿耿，甚至称得上是愚忠。为了能将黄金送到太行山，拼尽老命，开拓路线，四下里对比，选一条真正信得过的道路。
这种人，认准了的太行山之路，三头牛都拉不回来。
至于司金龙这家伙，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