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说话，火气极大。
而且，大观园是日本人的地盘，这些人交谈时，丝毫没有避讳，就证明干这种事轻车熟路，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陈卫国暗自冷笑，交易双方，心比炭黑，都不是善茬。各自怀揣心事，等着算计对方。
这种交易，不谈也罢。
“兄弟，不看货，怎么交钱？你总得让我们摸摸枪栓吧？前些日子青岛的朋友被人骗了，远看是崭新的长枪，等到交完了钱再摸，全都是木枪刷了黑漆，呵呵呵呵……”
“放屁，我宋八爷在货台多少年了？跟我交易，是你祖坟冒青烟，天上掉馅饼，偷着乐去吧！这些家伙都是货台上直接搬过来的，日本人的封条都没拆呢。要就要，不要拉倒！”
外面，卖香烟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几个外地人吵吵嚷嚷，要找本地最好的鲁菜馆子喝一壶。还有几个摔跤场的年轻弟子，正在追打嬉闹。
陈卫国一个耳朵听着外面，一个耳朵听着里面，一心二用，条理清楚。
如果半天云黑吃黑，现在就是最好时机，直接动手，挟持宋八爷，到外面找到马车，跨上去就走。
江湖，本来是肝胆相照、意气相投、热血豪情、侠骨留香之地。到现在，英雄隐退，盗匪横行，谁也不敢正经做生意了。
由此滋生的黑吃黑之举，打打杀杀，天天不断。
陈卫国由此想到运金队，可惜，臧青山有忠心没智慧，看不透司金龙之流的本来面目，把无耻之徒当成英雄豪杰。
他本以为，保护渤海走廊行动中，只要想办法阻击日寇就行，没想到，还要对付南方军、山贼土匪、愚忠同行、贪婪无耻之徒……每次脑海中滚动这些，他就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
“那好，我们不要货了，定金退还，咱一拍两散。”
“做什么清秋大梦？你也不买上四两棉花访一访，济南这大码头，什么时候有退定金的说法？不跟你要双倍赔偿，已经便宜你了。滚滚滚，哪里来的乡下王八羔子，在我宋八爷面前，装大骡子大马，还想要枪要炮，赶紧滚——”
半天云的人没有声张，灰溜溜地起身离去。
陈卫国的心猛地一沉，咬人的狗儿不露齿。土匪当面不发作，到了合适的地方，宋八爷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现在只关心一点，宋八爷是不是真有本事，从日本鬼子的货台往外倒腾箱子？
如果箱子里放的是真枪，多少钱也得交。
在太行山时，他就明白，一支好枪顶得过半支部队。鬼子的三八大盖用起来就是顺手，百步之内，枪枪爆头。反观民兵手上用的老步枪，五十步以内，既打不准，又没杀伤力，连床被子都打不透。
所以，他得出结论，要杀日本鬼子，先得弄武器。
宋八爷一边喝茶，一边发牢骚：“这帮穷土匪，没钱没数，到了济南城，还想白吃白嫖，真是瞎了狗眼。还想黑吃黑呢？等着给老子下套子，真是小巫见大巫，等会儿让你们一个一个死！”
陈卫国忍不住感叹，半天云带领的山贼有勇无谋。济南城里这些江湖人，个个都是人精，见多识广，磨牙吮血，外地人想在他们手上占便宜，几乎没有可能。
现在，陈卫国面临一个选择，如果宋八爷跟半天云杠上，在大观园旁边的暗巷里开战，他应该帮谁？
小鼠从外面进来，站在一边伺候。
“马车呢？”
“西面巷子里，上面五个木箱子，用麻袋盖着。看车的人就两个，外带一个赶车的，总共三个人。”
“屋顶上一定有人，宋八爷是货台上最大的二道贩子，手下没个几十人，也镇不住场子。”
小鼠笑嘻嘻地点头，然后趴在陈卫国的耳边低语：“我刚刚派人回北大槐树，带了五十个人过来，还有三辆马车。不管宋八爷有多少人，咱坐山观虎斗，等双方打得差不多了，直接一拥而上，收拾烂摊子。”
陈卫国一笑，他刚刚也是这样想的。既然宋八爷从货台弄到箱子，就不能浪费，抢过来打鬼子，才是正经事。
旁边雅座里，宋八爷吃好喝好，拎着鸟笼子出门。
陈卫国从雕花窗里瞄着，宋八爷迈着八字步，四平八稳，一步三摇，向大观园西北角走，穿过横巷，无声消失。
“队长，我派人查过货台，巷子是昨晚搬出来的，就放在宋八爷的大车店里，专人看管，一动没动。看来，他是真心想跟半天云交易，结果还是泡汤了。我猜呀，半天云山寨没钱，这次下山，就是抢枪抢钱来的。”
陈卫国微微点头：“抢鬼子的东西，不犯法！”
“那是当然，小日本从中原抢了那么多东西，早就该还账了。队长，刚刚我看到，三辆吉普车经过大观园北门，一路向纬九路那边去了。里面坐着一个女的，穿着和服，就是上次泺源公馆算计咱的那个女鬼子。”
谈到上次的事，小鼠咬牙切齿，手指骨节攥得咔咔响。
陈卫国并不冲动，他当下的心思，都在宋八爷那边，不会因为其他事情分神。
小鼠毕竟年轻，思想不够专注，很容易受到其它事情影响。
大敌当前之下，稍有疏忽，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两人喝完一壶茶，又等了一会儿，才出了茶楼，跟着宋八爷走过的路子，缓步追上去。
“队长，怎么没听到动静呢？双方交手，不可能只动刀不动枪，对吧？”
小鼠沉不住气，加快脚步，小跑到巷子西头，探出半个脑袋，向南面望去。
陈卫国心中，隐隐有了不祥之感。
大观园是济南城西最繁华之地，隔着一条巷子动手，只要枪一响，这边的老百姓就要炸锅，直接乱套。
他将心比心，把自己当成半天云，也不会在巷子里动手，而是继续跟踪宋八爷的马车，选择在大车店动手。
小鼠年轻气盛，大概觉得，八方面军兵强马壮，完全可以吃下这几个箱子，山贼那边动不动手，都无所谓。
陈卫国赶过去，探头一望。
南边五十步外，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三个男人蹲在一旁，默默等候。
马车上，十几个麻袋片子覆盖之下，露出长条箱子的轮廓。
“队长，咱……咱直接下手吧？箱子里藏着真家伙，我一想到长枪短枪，就手痒了！大牛带人打章丘，咱弄到枪，直接给他送过去，打个漂亮仗……”
陈卫国皱起了眉头，直接从宋八爷手上黑吃黑，恐怕要捅了马蜂窝。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八方面军现在还不想跟江湖势力对着干，不然，树敌太多，难免顾此失彼。
“走吧。”
“什么？队长，咱眼看着箱子就在那里，唾手可得，不能放过……你高处观敌掠阵，我带着兄弟们抢箱子，行不行？”
陈卫国指了指两侧高处：“宋八爷埋伏了枪手，都在阁楼、屋顶、水塔上。咱在这里动手，惊动鬼子，事情更麻烦。武器重要，保命更重要，懂了吧？”
小鼠咬了咬牙：“好吧，听您的。”
两人没有向南，匆匆向北，出了巷子向西，准备返回北大槐树。
小鼠垂头丧气，跟在陈卫国身边，脚底下拖拖沓沓，打不起精神。
“小鼠，还记得我批评大牛的话吗？任何时候，都不要冒险激进。我们得确保好好活着，活到济南解放那一天。”
“队长，不弄枪，怎么解放济南？这些小鬼子又不是秋后的蚂蚱，难道能冻死？咱济南老百姓吃了鬼子那么多亏，不亲手宰了他们，一点都不解气！”
陈卫国笑了笑，轻轻摇头：“小鼠，别把宋八爷当成老百姓。他手底下的人，用的全都是快枪。就算咱人多，一场混战下来，至少得死伤十几人。接下来，就变成大麻烦了。”
小鼠挠头，突然清醒：“队长，我错了，刚刚我看到马车上的箱子，就觉得跟上山拾柴禾一样，冲过去赶上马车就走。到现在，我就像做了场梦一样，一下子就醒了。”
陈卫国一笑，领着小鼠，穿过街道，进了一家茶馆。
他选了靠窗的桌子，斜对着大观园北门。
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