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陈卫国就明白了半天云的想法。
绑架宋八爷的儿子,只是要对方分神。一旦大车店这边乱了阵脚,半天云就可以二次杀入,带箱子离开。同时,如果绑架消息半路传来,宋八爷不但失去箱子、儿子,有可能连命都丢了。
从这个简单的兵力布置,就能看得出,半天云饱读兵书,极有头脑。
一个年轻人离去,在门口右侧招招手,两辆黄包车跑过来,拉车的和坐车的,全都听他吩咐。
陈卫国十分感慨,半天云有这么缜密的头脑,没用在击杀日寇上,却只用来谋取小小利益,真是大材小用。
如果能将此人争取过来,以后的济南抗日,就轻松多了。
“老大,宋八爷背后还有能人,不只是货台上的二把头。咱动了他,会不会惹来大麻烦?不如,这次只拿枪,不动人头?”
半天云冷笑:“你呀,关键时刻,胆小怕事,这可是江湖人的大忌。咱们就算拿宋八爷一块钱,他也会发怒,认为咱们这些山贼,不给济南城的大人物面子,把咱们的消息,送到日寇那里去。反过来说,拿走箱子,宰了宋八爷全家,杀得骡马市血流成河……反而一了百了,没人寻仇。古代人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就是这个道理!”
年轻人听不懂,不好意思地陪笑:“老大,钩子和猴子什么的,咱都不懂。反正,你指哪儿,咱打哪儿,绝不胆小怕事,绝不临阵脱逃,跟小日本干到底!”
在陈卫国看来,半天云杀鸡取卵的做法很不可行。
宋八爷暗中勾结货台,偷出武器卖钱,能够削弱日寇的战斗力。如果胶济铁路沿线的每个县城,都有这种人存在,那日寇枪械大量跑到抗日武装手里,双方交手,就不会一边倒大屠杀了。
所以,宋八爷不能死,从火车站货台偷东西这条路,也不能完全堵死。
山贼做事,穷凶极恶,根本不考虑后果,更不会顾全大局。
陈卫国确定,只要跟紧了半天云,关键时刻,就能挺身而出,制衡局面,救宋八爷脱困。
他当然也痛恨这类傲慢不可一世的掮客,看在济南抗日大局份上,暂时忍了。
外面,年轻人带人离去,大街上暂时安定下来。
“老大,辛家小姐上次说,只要咱抗日,就愿意跟咱结盟。你看上她,是她的福气,怎么还得惯着她呢?不如就听军师的,带几个人,把她弄到山寨去,生米煮成熟饭——”
啪——
半天云一拍桌子:“胡说!辛氏家族是济南名门望族,在章丘那边,赈灾施粥,体恤百姓,是大大的好人。咱虽然占山为王,却有根本原则,怎么可能抢人?军师是在开玩笑,你们就敢当真了?”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山寨没有压寨夫人,受到邻近几个山头的嘲笑,说老大没本事。军师也是为了山寨的名声着相,我觉得有道理,请老大三思。”
陈卫国忍不住皱眉,辛青莲创立“青莲社”,就是为了杀鬼子。
假如半天云与辛青莲交恶,那就是青莲社的大麻烦。
“好了,这件事不用你们操心。什么压寨夫人,咱根本用不着,扯旗上山,就是为了杀鬼子。不把柜子杀干净,谁都没有好日子过,懂不懂?”
外面,三辆日寇吉普车开到大观园北门,缓缓停下。
几个人下车,走进大观园。
陈卫国从背影判断,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就是在泺源公馆耍弄他们的日本年轻女子。
现在,女子跟一个军官并排前行,其他人跟在后面。
陈卫国目标明确,眼下必须解决半天云和宋八爷之争。至于其他事,暂时放在一边。
“老大,鬼子进茶楼了,跟你想的一模一样!”
“呵呵,我就知道,宫本千代这个女魔头,最爱附庸风雅,带着北平来的观察团,去大观园喝茶。今天那颗炸弹,够他们喝一壶的。”
“老大神机妙算,不愧是上海军校毕业的高手。军师说,跟着你打天下,一定能挣来荣华富贵。我现在信了,真的信了!”
陈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到,半天云是在下一盘大棋。左手跟踪宋八爷,收割武器和金条,右手在大观园茶楼留下定时炸弹,要炸翻这群鬼子,让济南人扬眉吐气。
此人的确了得,顷刻之间,就要在济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当然,如果半天云的胆识够高,完全可以先亮出金条,引宋八爷上当,从货台多偷一些箱子出来,最后一次,再杀鸡取卵,涸泽而渔。
现在就断送了宋八爷这条线,绝对为时过早,获利太浅。
陈卫国端着茶杯,抬脚上了二楼,直接进了雅座。
半天云带着一个跟班,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窗外。陈卫国来得够快够猛,一进门就拔枪,啪的一声,将把手枪拍在桌上,枪口对着半天云。
跟班来不及拔枪,直接张开双臂,挡在半天云身前。
“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上名来?”
“八方面军,陈卫国。”
半天云笑起来,把跟班拨到一边,稳稳地坐下。
“陈长官,有何吩咐?”
“陈某有个不情之请,这一次放过宋八爷,区区几条长枪、几把短枪,就把这么好的一条暗线刨了,不值当!”
半天云捋着络腮胡,豹眼之中,射出缕缕寒光,死死盯着陈卫国。
“你说饶,我就饶?”
“你想声东击西,我派人揭穿把戏,你一条枪、一块钱都拿不到。宋八爷生意做得很大,到时候从货台偷来大炮,都不稀罕。都是江湖人,不会连‘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都不懂吧?”
陈卫国只想讲道理,不想动武力。
尤其是面对这些山贼,他有绝对把握,说动对方,束手来降。
“陈长官,听你吩咐,有何好处?你联系我打章丘,连枪弹都没有,怎么打?”
陈卫国笑了,半天云有勇有谋,能屈能伸,一旦发现计划出了纰漏,立刻开始耍无赖。
“大当家,打完章丘,就有钱有枪了。记住,这不是讨价还价的地儿,而是咱们联手打鬼子的第一仗。万事开头难,打响第一炮,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想想看,南山这么多山寨,八方面军为什么单单找你合作?”
半天云冷哼一声:“陈长官,我不是傻子,不用一句一句耳提面命!如果你真的要救宋八爷,那我让手下撤退,这笔买卖就认赔了?”
陈卫国摇摇头:“行走江湖,本来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这次赔了,下次再赚回来。放心吧,总有一天,宋八爷会让你大赚特赚!”
这正是他刚刚想通的问题,宋八爷就像缩小的渤海走廊那样,随时保持畅通,济南的抗日事业,就能芝麻开花节节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