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鳞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话锋一转:“陈队长,楚某虽不才,麾下亦非铁板一块,但在济南经营日久,也非全然睁眼瞎。宫本千代拉拢、渗透,我亦有所察觉,并暗中布下几枚棋子,以防不测。其中一人,已混入济南火车站货台,担任调度室文书,或可接触到日军物资运输的核心情报。”
陈卫国眼中精光一闪:“哦?楚团长竟有如此布局?”
楚鳞飞点点头,压低声音:“据此人冒死传出零星信息,宫本千代近期正全力保障胶济铁路畅通,尤其重视向南方前线转运军火和战略物资。每日经济南站编组南下的军列,数量惊人。若能找准时机,在其关键节点予以重创,切断这条大动脉,必能沉重打击日军南下攻势,缓解正面战场压力!”
这,正是陈卫国一直在谋划的方向。
他立刻追问:“具体情报?例如军列编组规律、守卫兵力、最关键易袭路段?”
楚鳞飞沉吟道:“详情尚需进一步核实。但据信,每周三、五傍晚,似有固定军火专列经西货场编组发出,守卫极严。至于路段……胶济线沿途关卡林立,硬攻困难。或许……可从其内部着手?比如,在编组时制造混乱,甚至……引爆其仓库?”
两人就着地图,压低声音,迅速交换着彼此掌握的情报,越谈越深入。
他们都意识到,济南火车站这个日军的物资枢纽,蕴藏着巨大的破坏机会,但也防守严密,堪称龙潭虎穴。
“一切谋划,最大的障碍,便是宫本千代!”
陈卫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泺源公馆的位置。
“此女狡诈多疑,掌控着庞大的特务网络,对济南城内尤其是关键设施的监控无孔不入。任何针对铁路的大规模行动,都极难瞒过她的眼睛。不除掉她,或者至少重创其指挥系统,我们的计划成功率极低,且会招致疯狂的报复。”
楚鳞飞深以为然,眼中闪过厉色:“不错!这条毒蛇不除,济南永无宁日!必须干掉她!”
刺杀日军高官,这是极其冒险的行为,但此刻的楚鳞飞,在经历了信念冲击后,竟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卫国目光锐利,脑中飞速权衡:“刺杀……难度极大。她深居简出,行踪诡秘,身边护卫森严。强攻泺源公馆无异自杀。必须设局,引蛇出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济南城内著名的“芙蓉街”。
“芙蓉街……”
陈卫国沉吟道:“此地商铺林立,人员复杂,易于隐蔽,但也利于敌人设伏。宫本千代虽谨慎,但亦有弱点。她急于立功,尤其想彻底剿灭我们,挽回颜面。或许……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诱饵?”
“诱饵?”楚鳞飞追问。
“比如……”
陈卫国眼中寒光一闪,“让她相信,她梦寐以求的目标,我,或者你楚团长,因为内部矛盾或重大情报交易,会秘密出现在芙蓉街某处……以她对我们的恨意,极有可能亲自出动,指挥抓捕!”
楚鳞飞倒吸一口凉气:“此计太险!万一她不上当,或者我们判断失误……”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精准的情报和绝对的默契!”
陈卫国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需要双线准备。一线,在芙蓉街设伏,准备强攻。另一线,利用你的内线,甚至……‘青莲社’可能残存的渠道,密切关注宫本动向,核实情报,确保一击必中,或者……至少能重创其特务机关!”
他看向楚鳞飞,目光灼灼:“楚团长,此事关乎重大,需要你我精诚合作,投入最精锐的力量。你的人,熟悉城内街道,或许负责情报核实和内应。我的人,负责外围策应和最终突击。此事若成,则可极大扭转济南乃至鲁中抗战局势!若败……则你我可能万劫不复。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楚鳞飞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赌性。
刺杀日军特务头子,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成功,则名动天下,重创日寇!失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但看着陈卫国那沉稳如山的眼神,回想自己之前的惨状,他猛地一咬牙,重重一拍石磨:“妈的!赌了!与其窝窝囊囊地死,不如干票大的!楚某这条命,就算赔进去,也要掰掉这毒蛇的毒牙!”
“好!”陈卫国伸出手。
两只手,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强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个针对宫本千代的惊天刺杀计划,在这偏僻山村的小院里,初步成型。
目标,芙蓉街。
目的,斩首毒蛇,震动泉城。
然而,他们都清楚,宫本千代绝非易与之辈。这条盘踞在济南的毒蛇,拥有最灵敏的嗅觉。这场精心策划的诱杀,究竟会是谁落入谁的陷阱?
巨大的风险,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马家堡上空。
济南城,泺源公馆。
地下审讯室,阴冷潮湿。
惨白的汽灯发出嘶嘶的声响,照着墙壁上斑驳的血迹。
宫本千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将校呢军服,外面罩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雪白的手套,面无表情地站在刑讯室的观察窗外。她那双平日里妩媚多情的丹凤眼,此刻冰冷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室内正在上演的人间惨剧。
室内,一根粗大的木桩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
他是昨日凌晨在“清巢”行动中,从“张氏医馆”被捕的老中医张先生,一位在济南城内德高望重的爱国者。
两名浑身溅满血点的日本宪兵,正轮番挥舞着沾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老人的后背上。每一下抽打,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带起一溜血珠。
“说!‘绣娘’是谁?你们的联络点还有哪些?说!”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翻译官,凑在老人耳边,声音温和,内容却恶毒如蛇信。
张老先生头颅低垂,身体因剧痛而不时抽搐,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痛苦呻吟。
宫本千代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抬起手,轻轻做了个手势。
旁边的宪兵曹长立刻躬身:“机关长?”
“换电刑。加大电流,控制好,别让他死了。我要他清醒地感受每一秒的痛苦。”
宫本千代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哈依!”曹长转身传达命令。
很快,电极夹在了张老先生的手指和太阳穴上。
闸刀合上!
“啊——!”
老人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宫本千代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甚至微微偏头,仔细分辨受刑者惨叫中可能无意识泄露的信息碎片。
几分钟后,电流停止。
“泼醒。”宫本千代淡淡道。
一桶冰冷刺骨的盐水泼了上去。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眼神涣散,却依旧留着不屈的微光。
宫本千代推开观察窗的门,缓步走了进去。大皮靴踩在满是污血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走到刑架前,微微俯身,用日语轻声细语,内容却字字诛心:“张老先生,何必呢?您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医者,救死扶伤,本该安享晚年。为了那些泥腿子、那些注定要被历史车轮碾碎的蝼蚁,承受这样的痛苦,值得吗?告诉我‘绣娘’是谁,我可以立刻送您去最好的医院,给您用最好的药,甚至……送您和您的家人去日本安度余生。如何?”
张老先生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倭寇……休想……”
宫本千代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继续。直到他开口,或者……死。”
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回到地面办公室,宫本千代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笔挺的军装。
她走到巨大的济南城区地图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近日“清巢”行动的成果。
四个红叉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