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山区,楚鳞飞指挥部外围的临时营区,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气氛。
朱三娃穿着不合身的国民党军服,帽檐压得很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楚鳞飞身边,履行着“勤务兵”的职责,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如同探照灯般,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
楚鳞飞对内部的整肃已经进行了一轮,处置了几个明显有问题的军官,营地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朱三娃凭借在武工队多年与敌特周旋练就的直觉,感到一股更深、更隐蔽的暗流在涌动。
他注意到,总有那么几个军官,在非执勤时间喜欢聚在营地角落的炊事班后面那顶孤零零的帐篷里,低声嘀咕,见到有人靠近便立刻散开,装作无事发生。
这天傍晚,朱三娃借口去炊事班打热水,悄悄靠近那顶帐篷。
暮色渐浓,帐篷里亮着微弱的马灯光,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他屏住呼吸,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近帆布帐篷,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布料上。
“妈的,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上面催得紧……”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道。
“急什么?鱼儿还没完全咬钩呢……”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应,带着一丝阴冷,“宫本太君……哦不,是‘那边’说了,要等他们两家都进了城,动了手,这盆脏水才能泼得结实!”
“可……可楚鳞飞和陈卫国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啊?会不会……察觉了?”
“哼,察觉?就凭他们?”尖细声音嗤笑一声,“楚鳞飞就是个莽夫,被卖了还得帮人数钱!陈卫国再精明,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的任务,就是把水搅浑,把‘线’放出去,确保他们‘如期’行动!到时候,过江龙一死,这杀人的罪名,八路和楚鳞飞谁也跑不了!北平那边震怒,正好给宫本太君……不,是给‘那边’一个彻底清剿的借口!到时候,军费、装备,要什么有什么!咱们的好处,也少不了!”
朱三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借刀杀人!
嫁祸栽赃!
宫本千代好毒的计策!
她竟然是想利用甚至诱导八路和楚鳞飞去杀“过江龙”,然后反过来以此为借口,向华北总部夸大威胁,申请更多资源来消灭抗日力量。
这简直是一石三鸟的绝户计!
他不敢久留,悄悄退开,心中波涛汹涌。
这四五个人,显然是一个潜伏更深、任务更阴险的特务小组。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传递情报,更是要主动操控局势。
必须尽快找出他们的头目!
接下来的两天,朱三娃更加专注地观察。
他发现,每次那几个人密会之后,后勤副官张麻子总会找个借口离开营地一小会儿,或是去检查粮秣,或是去河边“散步”。。
张麻子掌管着全团的粮饷发放,楚部长期补给困难,士兵面有菜色,装备破旧,与这位副官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朱三娃曾听楚鳞飞私下抱怨过,上面拨下来的款子总是杯水车薪,现在看来,恐怕大半都进了这位张副官的腰包。
贪腐巨额军饷,又怕东窗事发,于是干脆投靠日本人,用出卖情报和配合阴谋来保全自己甚至谋求更大利益,这是最可恶的汉奸逻辑。
朱三娃没有打草惊蛇,也没有立刻告诉正处于焦头烂额状态的楚鳞飞。他深知,楚鳞飞性子急,若知道身边还有如此恶毒的內奸,尤其是掌管钱粮的心腹,恐怕会立刻爆发,导致整个计划前功尽弃,甚至可能逼得狗急跳墙。
他选择在一个深夜,秘密潜回八路军指挥部,将这一惊人发现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了陈卫国。
指挥部里,油灯的光芒将陈卫国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听完朱三娃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如古井。
“队长,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小鼠忍不住插话,脸上满是焦虑,“宫本千代这婆娘太毒了!她这是摆好了口袋阵,就等我们往里钻啊!干掉过江龙,正好给了她动兵的借口!咱们……咱们还干不干?”
大牛也瓮声瓮气地说:“是啊队长,这明显是个火坑!要不……咱们取消行动吧?总不能明知道是套还往里钻!”
陈卫国抬起头,目光扫过一脸担忧的朱三娃、急躁的小鼠和凝重的大牛,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笑意:“火坑?当然是火坑。宫本千代能想到我们会动手,甚至可能希望我们动手,这一点,我早有预料。”
众人都是一愣。
陈卫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济南城:“你们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吗?渤海走廊危在旦夕,细菌战的阴云笼罩头顶,楚鳞飞部内忧外患,士气濒临崩溃……我们按兵不动,宫本千代就不会找别的借口发动清剿吗?她只会认为我们怯懦,更加变本加厉!到时候,我们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这个计划,必须执行!而且,要执行得漂亮!宫本千代想借我们的刀杀‘过江龙’,想嫁祸给我们,那是她一厢情愿的算计!但她忘了,刀握在谁手里,怎么用,由不得她。她要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我们就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黄雀!”
他看向朱三娃:“三娃,你做得对,暂时不要惊动张麻子。这个人,现在是我们的一步暗棋。既然宫本千代想通过他传递‘引导’信息,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楚团长那边,适当表现出一些‘急于行动’但又‘犹豫不决’的迹象,通过张麻子的嘴,传给宫本千代。让她以为她的计策正在生效,让她放松警惕!”
他又看向小鼠和大牛:“我们的行动计划不变,但目标要调整!第一目标,仍然是捕获或击毙‘过江龙’,获取情报。行动要更迅猛,更隐蔽!得手后,撤离要更快,路线要更刁钻,绝不能被宫本千代包了饺子!同时,要做好第二手准备,如果机会出现,比如宫本千代因为误判而露出破绽,那就连她一起打。但记住,前提是确保自身安全和首要目标完成,绝不能因小失大!”
小鼠看着陈卫国在巨大压力下依然冷静分析、果断决策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异常坚定:“队长!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小鼠这条命,从跟着你打鬼子那天起,就是你的!也是咱们八路军的!这次进城,我打头阵!就算真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把‘过江龙’给你揪出来!万一……万一有什么不测,我拼死也要护着大伙儿和你冲出来!”
大牛也重重一拍胸膛:“队长,还有我!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跟小鬼子干到底!”
陈卫国心中感动,但脸上依旧严肃,他拍了拍小鼠和大牛的肩膀:“别说傻话!我要的是你们都活着回来!咱们还要一起看着鬼子滚出中国!记住,行动的时候,胆大心细,随机应变!活着,才能杀更多的鬼子!”
就在这时,译电员送来了一份来自城内青莲社的最新密电。
陈卫国快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好消息!城里的‘夜莺’报告,‘过江龙’和宫本千代在今天的会议上再次爆发激烈争吵。‘过江龙’指责宫本千代剿匪不力,纵容八路和楚鳞飞部坐大;宫本千代则反唇相讥,说总部派来的人只会指手画脚,不懂地方实际情况。两人几乎拍桌子对骂,不欢而散。看来,宫本千代被‘过江龙’逼得越来越紧,她的压力越来越大,这反而可能让我们的行动更有可乘之机!”
指挥部里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振!
敌人内部的矛盾,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
陈卫国立刻下达最终指令:“通知所有行动队员,做好最后准备!明晚子时,按计划行动!朱三娃,你立刻返回楚团长那边,严密监控张麻子一伙的动向,确保我们的‘烟雾’能顺利放出去!同时,要绝对保证楚团长的安全!”
“是!”众人齐声领命,眼中燃烧着决死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念。
众人离去后,指挥部中只剩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