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港，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漆黑的海面和堆积如山的货箱间来回扫视。
码头工人在日本兵刺刀的监视下，机械地搬运着木箱，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突然，货场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八路！是八路！”凄厉的日语警报声划破夜空。
黑暗中，冒出无数条黑影，扑向刚刚卸船的物资堆。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有人用冲锋枪压制码头上的日军哨兵，有人迅速将一箱箱贴着“药品”、“精密仪器”标签的货物，搬上几辆卡车，还有人熟练地在关键位置安放炸药。
“挡住他们，开枪！”一名日军少佐挥舞着军刀嘶吼。
话音未落，一发精准的点射，便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战斗短暂而激烈，等到驻扎在港区外的日军大队闻讯赶来时，袭击者早已驾驶着满载物资的卡车，消失在港区迷宫般的巷道里，只留下一地狼藉。
消息传到济南泺源公馆时，天刚蒙蒙亮。
宫本千代正对着镜子描眉，镜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无法掩饰的深重疲惫。
山田少佐冲进来：“大佐！青岛急电！港……港口遭袭！刚运抵的一批战略物资……被……被八路劫走了！”
宫本千代描眉的手猛地一顿，那支昂贵的眉笔“啪”地一声，从中折断。
尖锐的断口，在她纤细的指尖，划出一道血痕。
她沉默了几秒钟：“知道了。损失多少？对方身份确认了吗？”
“损……损失还在清点，但据报主要是药品和电讯器材。对方……行动干脆，手法老辣，肯定是陈卫国手下的精锐！”山田的声音仍在颤抖。
宫本千代站起身，走到窗前。
又是陈卫国！
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缠着她，从渤海走廊到济南城，现在又蔓延到了青岛。
八路的活动范围和能力，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刺耳。
宫本千代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她最不愿听到的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冰冷声音，没有问候，直接问责：“宫本大佐！青岛港事件，司令部极为震惊！在你负责的山东战区，八路军竟能如此猖獗，直接袭击帝国重要港口！这不仅是物资损失，更是对皇军威严的严重挑衅！你对渤海走廊的封锁行动，到底有何成效？寿光、益都等地，为何剿匪屡屡受挫，损兵折将？司令部需要你的解释！”
“参谋长阁下！”宫本千代强行压下翻腾的屈辱，“青岛事件，是属下失察！但八路军狡诈异常，化整为零，行踪不定。寿光、益都方向，我部正在加大清剿力度，但当地抵抗分子依托复杂地形和愚昧民众支持，负隅顽抗……”
“我不要听借口！”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司令部要看的是结果！宫本大佐，如果能力不足以胜任，可以提出申请！帝国不缺能征善战的将领！”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宫本千代。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
申请调离？那等于承认失败，政治生命彻底终结，甚至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不，参谋长阁下！”宫本千代猛地挺直脊背，“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向您保证！我将亲自带领特遣队，前往寿光、益都一线督战！不肃清该地区抵抗力量，不切断渤海走廊，我宫本千代……提头来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缓：“很好。希望这次，你不要再让司令部失望。”
放下电话，宫本千代踉跄一步，扶住桌子。
“集合特遣队！”宫本千代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疯狂光芒，“配备最好的武器！一小时后，出发去益都！我要亲眼看看，陈卫国的游击队，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
通往益都的土路，崎岖不平，卡车颠簸得厉害。
宫本千代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车厢里，九十多名精心挑选的特遣队员全副武装，清一色的冲锋枪和掷弹筒，眼神凶狠，他们是宫本千代手中最后的王牌，也是她信心的最后来源。
车队驶近益都县城，眼前的景象，让宫本千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时近中午，县城门却紧闭着。
高大的包铁木门后面，沙包工事垒得老高，只留一个小侧门供人通行。
几十个穿着杂乱黄皮军装的伪军，端着老套筒步枪，如临大敌地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进城百姓，动作粗暴，喝骂声不绝于耳。
城墙上，几乎看不到日军的影子，只有几面膏药旗，在寒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
“八嘎！这是什么样子！”宫本千代推开车门，跳下车，厉声喝道，“守备队长呢？让他来见我！”
一个穿着脏兮兮伪军军官服的男人连滚爬爬地跑过来，他是益都县的伪县长兼保安团长赵宝才。
看到宫本千代，他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恐惧：“太君！您怎么亲自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城防为何如此懈怠？皇军士兵呢？”宫本千代冰冷的目光扫过他，直接问道。
赵宝才的笑容僵在脸上，搓着手，支支吾吾：“这个……太君……城墙上……风大，弟兄们……在碉堡里休息……休息……”
“带我去城墙！”宫本千代不容置疑地命令。
赵宝才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带路。
登上城墙，宫本千代看到的景象，更让她心头火起。
宽阔的城墙马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瞭望哨里，零星有几个日军士兵蜷缩着，没精打采。
看到宫本千代一行，他们慌忙起身敬礼，脸上都带着惊惧的神情。
“你们的队长呢？”宫本千代问一个军曹。
军曹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报告中佐！队长……队长在指挥部。”
“为什么不在城墙上执勤？”
“报告中佐！”军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恐惧，“最近……最近城外不太平！经常有冷枪！已经……已经有好几个弟兄在城墙上执勤时……玉碎了！都是神枪手打的，根本找不到人在哪！所以……所以队长命令，减少暴露，加强暗哨……”
宫本千代走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益都城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田野，远处有一些低矮的丘陵和村庄。看似平静，但她能感觉到，在那一片寂静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座孤城。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这里每一个日本兵的心头。
她转身，盯着那个军曹，又看看一旁噤若寒蝉的赵宝才：“所以，你们就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让那些土八路在外面逍遥自在？帝国皇军的威风呢？勇气呢？”
军曹和赵宝才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勇气？在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冷枪和神出鬼没的地雷面前，勇气能值几个钱？活着不好吗？
宫本千代看着他们这副窝囊样子，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她猛地拔出手枪，对准天空。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吓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听着！”宫本千代扫过城墙上每一个日伪军士兵，声音尖利，“我是宫本千代！从现在起，益都、寿光一带的防务，由我亲自接管！你们这种消极避战的态度，是在助长敌人的气焰！是在背叛天皇陛下！”
她深吸一口气，下达命令：“第一，立即改变防御策略！不能一味死守！要主动出击！派出小股部队，侦察敌情，清剿周边村庄，切断八路军的眼线和补给！第二，对渤海走廊沿线，实施最严密的封锁！特别是黄金运输线，绝不能有任何闪失！第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那个伪军赵宝才眼神闪烁，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而那个日军军曹，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中也充满了畏惧。
宫本千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这些人，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