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县城,在经历那场血腥的“东关诱杀”后,陷入了一潭死水。
宫本千代下榻的守备队指挥部,如今戒备森严。
她站在二楼的瞭望口前,用高倍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内的动静。
街道上行人稀疏,且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与任何穿着黄军装的人对视。
偶尔有日军的三人巡逻队走过,士兵们紧握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眼神警惕,扫视着每一条巷口,生怕有冷枪从那里射出。
山田少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大佐,这是各城门今日的盘查记录。”
宫本千代放下望远镜,拿起记录翻看。
记录上,进出城的人数寥寥无几,且大多是运送蔬菜柴禾的乡下老农,或者有保人作保的城内商户。盘查过程被描述得极为严格,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北门执勤的,是皇协军第几团的人?”宫本千代突然问道,手指点着记录上北门执勤官一栏的汉字签名。
山田凑近看了看:“是……是皇协军第三团二连的人,连长叫赵有才。”
“赵有才?”宫本千代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昨天北门执勤的,也是他的人吧?前天呢?”
山田愣了一下,连忙翻看前几日的记录,脸色微变:“是,大佐。北门防务,最近一周基本都是赵有才的连队在负责。”
宫本千代冷哼一声,将记录扔回桌上:“山田,你告诉我,如果守城门的都是同一批中原人,而且他们中间有人被收买了,那么,再严格的盘查记录,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张废纸!”
山田额头渗出冷汗:“大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就像坐在一个满是窟窿的破船上!”宫本千代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城门关着就安全了?那些中原兵,表面上对皇军点头哈腰,谁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谁知道他们晚上会不会偷偷放下吊篮,把八路的探子接进来?谁知道他们收了多少大洋,把皇军的布防情况卖了个干净?!”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不仅仅是益都!整个渤海走廊,从济南到潍县,再到烟台、青岛!哪个县城不是这样?皇军兵力有限,只能依靠这些墙头草一样的皇协军!可这些中原人,有奶便是娘!今天能为了几块大洋给皇军卖命,明天就能为了更多的钱或者一把枪,从背后给我们一刀!”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渤海走廊划过:“你看!这条线,看似被我们控制着,可实际上呢?八路在这里钻进钻出!我们防不胜防!”
山田垂着头,不敢接话。
宫本千代说的,是每个日军军官心知肚明的残酷现实。
占领区的统治,建立在流沙之上。
“传我的命令!”宫本千代深吸一口气,“以特高课和城防司令部的名义,通电渤海走廊沿线所有县城守备队!重申,各城门关键岗位,必须由帝国士兵亲自把守!皇协军只可作为辅助,严禁其单独执勤,尤其是夜间!加强对皇协军军官的监控,发现有通敌嫌疑者,无需审讯,就地枪决!此令,必须严格执行!”
“哈依!”山田连忙记录,但脸上却露出难色,“可是大佐……很多县城,像章丘、周村,守备的帝国士兵只有一个中队,甚至一个小队……要分兵把守四门,还要维持城内巡逻,兵力……实在捉襟见肘啊。如果全部由皇军执勤,士兵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战斗力会急剧下降……”
“那就减少开门时间!加强巡逻频率!”宫本千代厉声打断他,“兵力不足是借口吗?难道要等八路混进城里,把我们的指挥部端了,才后悔莫及吗?执行命令!”
“哈依!”山田不敢再争辩,躬身退下。
宫本千代知道,这道命令近乎苛刻,但她没有选择。
这道命令,在各县城守军中间激起的,并非振奋,而是更大的怨气。
命令下达后的几天,宫本千代接连收到几份来自不同县城的密电,内容大同小异。
守军军官诉苦兵力不足,士兵因过度执勤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皇协军则因被怀疑而离心离德,逃亡事件时有发生。
城内物资补给因盘查过严而效率低下,物价飞涨,民怨沸腾……
宫本千代夜夜失眠,地图上那条红色走廊,像一条越勒越紧的绞索,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宫本千代焦头烂额之际,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一封嘉奖电报送到了她的案头。
电报中,司令部对她在益都“果断歼敌”表示“高度赞赏”,勉励她“再接再厉,确保山东治安区稳定”,并暗示“功绩将直达天听”。
看着这封空泛鼓励的电文,宫本千代冷笑。
直达天听?天皇陛下怎么会知道,将士们困在一座座充满敌意的孤城里,被无形的恐惧包围,进行着一场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消耗战?
来自北平的“画饼”,此刻更像是一种无情的讽刺。
与宫本千代的焦灼对比,八方面军根据地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经历了益都损失的剧痛后,陈卫国强令部队转入战术调整。
“同志们,益都的教训是惨痛的。它告诉我们,和鬼子硬拼,尤其是和宫本千代率领的精锐硬拼,是以卵击石。我们现在要改变的,不仅是战术,更是思路。鬼子占据着城池和交通线,有枪有炮,这是他们的‘实’。但他们兵力分散,补给线长,特别是伤员拖累大,这是他们的‘虚’。”
楚鳞飞接口:“老陈说得对。我在南方军时,上面只强调歼敌数字,追求一战定乾坤。但往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鬼子死一个,国内还能补充。我们牺牲一个同志,都是巨大的损失。”
陈卫国赞许地看了楚鳞飞一眼:“所以,我们今后的主要作战方式,要变一变。不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要像中医用银针,专找敌人的痛穴扎,让他又疼又麻,流血不止,却一时死不了,最后被活活耗死!”
小鼠眼睛一亮:“队长,你的意思是……专打伤员?”
“对!也不全对。重点是‘伤而不死’。伏击鬼子的运输队,巡逻队,不要贪多,瞄准了,打伤他几个就行。特别是打断腿,打穿肩膀,让他失去战斗力,但又不会立刻咽气。”
大牛挠挠头,有些不解:“队长,这……打死不是更痛快吗?打个半死,还得浪费咱们的子弹。”
楚鳞飞已经明白了过来,替陈卫国解释:“大牛,你这就不懂了。打死一个鬼子,他往地上一躺,了事了。可打伤一个,特别是重伤员,鬼子就得派至少两个士兵抬他回去,得用宝贵的药品救他,得占用床位照顾他。一个重伤员,能拖住鬼子两三个战斗力,消耗的药品顶得上我们好几个战士的用量!时间一长,鬼子的野战医院人满为患,药品紧缺,士气低落,这比直接打死他,厉害多了!”
陈卫国点点头:“老楚说到点子上了。这叫‘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我们武器差,人少,就跟鬼子打一场消耗战!用根据地的广阔纵深,磨掉鬼子的锋芒,用游击战的灵活,放干鬼子的血!”
他下达具体指令:“小鼠,传令各支队、武工队。今后作战,优先使用精度高的步枪,集中火力打击鬼子四肢。地雷也改进一下,装药量减少,增加铁钉碎瓷,不求炸死,但求炸残!遇到小股鬼子,打了就跑,绝不恋战!我们的目标,是让渤海走廊沿线的每一个鬼子据点,都变成装满伤兵的牢笼!”
“是!队长!”小鼠兴奋地领命。
新的战术思想,迅速传达下去。
八方面军的行动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执着于攻占据点或成建制消灭敌人,而是化身成为无处不在的“银针”,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软肋。
章丘通往济南的公路上,一支日军运输队遭到了袭击。
冷枪从路旁的高粱地里射出,专打驾驶室的司机和押车士兵的胳膊和大腿。
车队瘫痪,伤员凄厉的惨叫声在旷野中回荡。
等大队日军赶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