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县城,守备司令部作战室。
宫本千代背对门口,僵立了足足一个时辰。
地图上,那条用猩红色粗线标注的“渤海走廊”,从山东半岛一直延伸到西南山区。
代表日军控制的蓝色区域,则如同被洪水浸泡的孤岛,星星点点,联系微弱,随时会被周围的红色吞没。
“斩不断……根本斩不断……”
宫本千代喃喃自语。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从招远金矿到潍县,再到济南,每一次滑动,都能感受到一种坚韧的阻力。
中国人,中国的军队,就像这地图上广袤的土地,无论用多么锋利的战刀去劈砍,用多么炽烈的火焰去焚烧,它总能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韧性,在焦土之下重新萌发出生机。
渤海走廊,这条帝国的眼中钉、肉中刺,非但没有被切断,反而在一次次围剿中,变得更难捉摸。
招远那边的运金队,神出鬼没,每次出动都像泥牛入海,等接到情报赶去,往往只剩下几道新鲜的车辙印。
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再次涌上宫本千代的心头。
烧光!杀光!抢光!
用最彻底的“三光政策”,把走廊沿线变成无人区,让游击队失去所有的给养。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是饮鸩止渴。
一旦实行彻底的焦土政策,皇军的确可以暂时清除眼前的障碍,但随之而来的,将是更彻底的对立。
而且,失去了村庄和百姓,皇军的扫荡部队将找不到向导,找不到补给,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全过夜的据点。
那将是一场与幽灵的战争,毫无胜算。
“八嘎!”她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感觉自己像一头落入陷阱的猛兽,獠牙利爪犹在,却困在无形的网中,空有蛮力,无处施展。
“山田!”她猛地转身,“把我带来的那些书拿来!”
山田少佐愣了一下,连忙应声,从角落一个上锁的皮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几本线装古籍,恭敬地放在桌上。
那是《孙子兵法》《吴子》《武穆遗书》等中国兵书的日文译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被反复翻阅过。
宫本千代走到桌边,近乎粗暴地翻动着书页,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墨字:“‘兵者,诡道也’、‘上兵伐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得多么精妙!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用起来,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总是被陈卫国看穿?总是慢他一步?”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我明白了……这些书里的魂魄,是中国的山河孕育的,是中国几千年的血脉滋养的。我……我们日本人,只能模仿其形,永远无法理解其神!我们用它,就像孩童挥舞巨斧,不仅伤不了敌,反而会伤了自己!”
这种认知,比任何一场败仗更让她感到挫败。
她自诩为中国通,熟读兵书,却在这场智慧的较量中,一次次被那个出身草莽的陈卫国戏弄。
强烈的怨恨,让她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陈卫国。
他不仅是军事上的对手,更成了她精神上的梦魇,必须除之而后快。
“给济南特高课发报!”宫本千代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潜伏的‘钉子’和线人!像梳头发一样,把长清到章丘,每一个可疑的村庄、每一片山林都给我梳一遍!一定要找到陈卫国的指挥部!找到他!我要知道他的准确位置!经费、武器、人员,要多少给多少!只要拿到确切情报,立刻调集重兵,空中地面协同,我要把他炸成粉末!彻底碾碎这个恶魔!”
“哈依!”山田连忙记录,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又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还有!”宫本千代补充道,“联系我们在重庆方面的内线,问问他们楚鳞飞的下落。找到楚鳞飞发电报的源头,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陈卫国的老巢!这件事,同样优先级最高!”
下达完这些近乎疯狂的指令,宫本千代感觉胸口憋闷。
她需要行动目标,哪怕这些目标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山田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变,转向宫本千代:“大佐,益都东面谭家坊火车站守备队急电!他们截获可疑信号,并在车站外围发现小股武装人员活动迹象。据判断,很可能是附近游击队企图袭击车站货台,目标是那里临时存放的三十袋军粮。”
宫本千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谭家坊!
一个不起眼的三等小火车站,存放的粮食也不多,但这正符合游击队“苍蝇腿上劈精肉”的作风。
而且,地点在益都东面,距离山区较远,有利于皇军快速机动包围。
“消息可靠吗?来源是哪里?”她强压住兴奋,谨慎地问道。
“是车站的皇协军副连长赵秃子报告的,他手下的哨兵亲眼看到林子里有人影晃动,还听到了类似接头信号的鸟叫。赵秃子这人……虽然滑头,但这种谎报军情的事,谅他也不敢。”
宫本千代闭目沉思,陈卫国用兵狡诈,这会不会是诱饵?
但转念一想,益都周边的游击队,除了被自己全歼的那一股,其余大多是小股散兵游勇,缺乏统一指挥,战术素养低下,未必懂得什么高深的“诱敌深入”。
他们更可能的是凭借一股血勇,搞点偷鸡摸狗的袭击。
自己刚刚在益都立威,正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战果,提振日益低落的士气。
“命令谭家坊守军,严密监视,固守待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击!”宫本千代果断下令,“集合特遣队,立刻出发!目标谭家坊火车站,我要亲自去会会这帮不知死活的土八路!”
“大佐,是否需要再确认一下?或者先派小股部队侦察……”山田出于谨慎,建议道。
“不必了!”宫本千代断然挥手,“兵贵神速!陈卫国善用奇谋,我这次就反其道而行之,以堂堂正正之师,泰山压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我要让那些游击队看看,什么是帝国军人的雷霆之威!”
半小时后,三辆满载士兵的日军卡车,轰鸣着冲出益都县城东门,卷起漫天尘土,朝着谭家坊方向疾驰而去。
宫本千代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身体随着颠簸的路面微微晃动,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狩猎前的期待。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游击队员在皇军精锐的突击下,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最后被一一射杀在铁路旁。
谭家坊火车站上,除了一间砖瓦结构的票房,还有一个用木头和铁皮搭建的简陋货台。
货台一角,杂乱地堆放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用墨笔写着“米”字。
站台两端,沙包工事后面,几个日军哨兵握着枪,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
车站四周,是空旷寂寥的田野。
宫本千代的车队抵达时,给这片荒凉的土地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她跳下车,观察地形。
车站地势低洼,视野受限,不利于防守。
“报告大佐!车站周围已发现多处可疑脚印,但敌人尚未发动攻击!”车站守备队长,一个矮胖的日军中尉跑步前来报告。
“很好!”宫本千代点点头,对车站守军的警惕性表示满意,“敌人是在等天黑。命令部队,以车站为中心,构筑环形防御工事!机枪架设在货台和票房制高点!派出侦察小组,向前搜索五百米,摸清敌人可能藏匿的区域!其余人,就地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特遣队员们迅速行动,沙包被加固,机枪位被设定。
宫本千代登上了一个水塔,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周边区域。
天色暗下来,四周死一般寂静。
这种寂静,比枪声更让人心悸。
宫本千代举着望远镜,隐隐有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砰!”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从车站东北方向传来。
紧接着,又是零星几声枪响,子弹打在车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