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无星无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益都西北起伏的山峦上。
大牛带着丁勇、杨思成,以及从益都游击队中挑选出的十名最善于夜行潜伏的战士,像一群狸猫,悄无声息地朝着庙子铁矿西南方向的山坡摸去。
他们身上披着用枯草伪装的披风,脸上涂抹了锅底灰,枪械用布条缠紧,防止磕碰发出声响。
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既要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又要留意脚下可能存在的日军陷阱。
丁勇和杨思成对这片地形相对熟悉,在前方引路,大牛居中,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不断扫视。
距离山坡大约还有一里地时,大牛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他伏在一块岩石后面,侧耳倾听。
风中,隐约传来一些低沉的说话声,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脆响,那是枪械的碰触。
声音来源,就在前方山坡的背风面。
“是鬼子。”大牛对凑过来的丁勇和杨思成说道。
虽然他听不懂日语,但那发音与山东本地的方言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生硬的特点,他太熟悉了。
他们利用地形掩护,又向前缓慢匍匐了百米。
在一片茂密的树丛后,大牛再次停下,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枯枝。
前方景象,让他的心猛然一沉。
缓坡上,借着几堆用石块围拢的篝火微光,可以看到六顶深绿色的军用帐篷,呈环形布置。
帐篷之间距离适中,既能相互呼应,又避免过于集中成为靶子。
帐篷外围,用就地取材的石头,垒起了简单的胸墙和射击掩体。
几个黑影抱着枪,站在掩体后面,警惕地注视着下方铁矿。
更远些的黑暗中,偶尔有微弱的手电筒光柱一闪而过,那是游动哨。
大牛从怀里掏出望远镜,凑到眼前,仔细调整焦距。
那些帐篷里进出的人影,虽然身上裹着五花八门的破旧皮袄,有的甚至戴着狗皮帽子,看起来与寻常土匪无异。
但他们的动作,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军事化规范。
站姿笔挺,巡视时步伐节奏稳定,转身观察时干净利落。
他们手中持有的武器,绝非土匪常用的阳造,而是日军的制式步枪。
大牛看到,一处掩体后面,隐约露出歪把子轻机枪。
更让他心惊的,是营地的布置。
帐篷环形分布,互为犄角,控制着通往山坡上下的所有通路。
明哨、暗哨、游动哨结合,没有视野死角。
篝火的位置也经过选择,既能提供取暖,又不至于让哨兵暴露在光线下,成为靶子。
整个营地静默有序,与土匪的散漫喧嚣格格不入。
“龟田在里头当缩头乌龟,这帮土匪在外头扎营,守得跟铁桶似的……”丁勇趴在大牛身边,也借着一个缝隙观察,低声嘟囔,“他娘的,这哪是土匪?这分明是……”
“是宫本千代的兵。”大牛放下望远镜,声音沉静,带着寒意,“装成土匪的样子,干着清除异己的脏活。陈队长早就料到了。”
杨思成凑过来,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严肃:“看他们的架势,一点没有久战疲惫的样子。行动利索,戒备森严。比铁矿里那些饿得半死、惶惶不可终日的龟田残部,强了不止一筹。这肯定是宫本手下的精锐,说不定……就是济南城里藏着的那把暗剑。”
大牛默默点头,心中对陈卫国的判断愈发钦佩。
宫本千代这个女人,果然狠辣又缜密。为了除掉龟田,不惜动用最精锐的力量,伪装潜伏于此,耐心地布下这个死局。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
数清了帐篷的数量,大致判断了机枪火力点的位置,摸清了游动哨的规律。
越看,他的心越沉。
这三十来个鬼子,虽然人数不多,但占据有利地形,工事完备,火力配置合理,士兵素质极高,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自己这边,加上益都游击队,人数虽有数倍优势,但武器装备、战斗经验,都与对方相差甚远。
如果按照以往某些游击队的打法,凭着一股血勇硬冲上去……
大牛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惨烈的画面,游击队员们呐喊着从隐蔽处跃出,迎接他们的将是交叉的精准火力。
人数众多,在优势火力面前毫无意义。
即便最后凭借人海战术惨胜,也必然是尸横遍野,缴获的武器恐怕还不够弥补损失。
更重要的是,会彻底暴露实力,打乱陈卫国“坐山观虎斗”的全盘计划。
“撤。”大牛放下望远镜,果断下令。
“撤?”丁勇一愣,几乎要叫出来,被杨思成一把按住。
丁勇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大牛兄弟,看清楚了吗?就三十来个鬼子!咱们这边,我的人,老杨的人,加上你带来的好手,凑凑能拉出两百多号!四面包围,悄悄摸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那些机枪,那些好枪,眼看就能到手。有了这些家伙,回头收拾龟田那几十个残兵败将,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端掉他们,益都这边,咱们就彻底站稳了!”
杨思成虽然比丁勇冷静,但也眼中放光,低声道:“大牛同志,丁队长说得也在理。咱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有老乡支持。趁夜偷袭,集中优势兵力,或许真有可为。鬼子再精,也是人,也怕偷袭。”
几个同来的游击队骨干,也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跃跃欲试的渴望。
那些精良的日式武器,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大牛看着黑暗中这些热切的面孔,心中叹息。
他何尝不想打?何尝不眼馋那些武器?
但他更清楚地记得,陈卫国在一次次战斗总结中,反复强调的那些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他示意大家围拢过来,一字一句地说:“丁队长,杨政委,各位兄弟,你们说的,听起来很美。四面包围,偷袭,一口吃掉。以前,咱们很多队伍,包括我大牛,也这么想过,甚至干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结果呢?多少同志,就因为觉得人数占优,脑子一热冲上去,最后呢?鬼子没吃掉,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牺牲的同志血都流干了!为什么?因为鬼子不是木头!他们枪法比咱们准,火力比咱们猛,打仗比咱们狠!你们看看这个营地!”他指向山坡方向,“环形布置,互为掩护,明哨暗哨结合。咱们摸上去一个两个也许行,人一多,不可能完全不暴露!只要一暴露,他们的机枪就能把山坡封锁成死亡地带,掷弹筒能准确砸进咱们冲锋的队伍里!”
“我们人多,分散开,不行吗?”
大牛摇头:“陈队长以前跟我说过很多次,我过去也犯浑,不听。后来跟着队长打了几仗,看了太多,才慢慢明白。他说,打游击,不是比谁更不要命,是比谁更能活下来,更能找准机会要鬼子的命!陈队长有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跟鬼子交手,心里得有杆秤。没有十二分的把握,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敌人昏了头,咱们准备好了口袋……就不要想着全歼,不要硬碰硬。没有十分的把握,就不能恋战,咬一口就得跑。没有八分的把握,最好就别主动交手,能躲就躲。要是连五分的把握都没有……”他加重语气,“那就赶紧绕道走,离得越远越好!这,才是咱们游击队能活下来、能发展壮大的根本!不是怂,是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明白什么时候该伸拳头,什么时候该缩回来!”
丁勇和杨思成等人沉默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队伍曾经有过的冒进,想起了那些永远倒在冲锋路上的战友。
“可是……就这么看着?到嘴的肥肉……”丁勇还是有些不甘,但气势已经弱了许多。
“看着?谁说要干看着?陈队长派我来,是给他们的火堆里加把柴,让他们自己烧得更狠!不是让咱们变成柴火,自己跳进去!”
他指向铁矿方向,又指向日军营地:“龟田恨宫本入骨,宫本要龟田死绝。他们才是死对头。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