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影敏捷地闪了进来,是负责与后方联络的交通员小石头。
他从贴身的棉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扁平物件,双手递给大牛。
“大牛哥!泰山急件!陈队长亲自封的,说要你亲启!”
大牛接过那油布包,示意小石头先去旁边烤火休息,然后小心地拆开油布。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折叠整齐的信,还有一个用针线缝死、巴掌大小的粗布口袋,正是陈卫国在关键时刻才会发出的锦囊。
丁勇和杨思成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盯着大牛手中的东西。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那粗布锦囊显得朴素无华,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大牛展开信,上面是陈卫国特有的刚劲行楷。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醍醐灌顶:“大牛并丁、杨二位队长:庙子铁矿对峙已知。彼辈内讧,正合我意。然困兽之争,久则生变。今有一计,可毕其功于一役,非仅为除龟田,实为拔除庙子铁矿,此一毒钉!汝可视锦囊,内有方略。切记,目标非仅龟田残部,乃庙子铁矿本身!此钉一拔,则益都至济南之间,顿现坦途,鲁中抗日棋局,可活大半!具体施行,尔等可因地制宜,大胆决断。渤海走廊安危,鲁中大局得失,在此一举。慎之,勉之!陈卫国手书。”
“拔除毒钉……益都至济南坦途……鲁中棋局可活……”大牛低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之前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消灭龟田与土匪上,思维还停留在具体的战斗层面。
陈卫国的信,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将他的视野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战略高度。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个缝死的粗布锦囊,从里面抽出一张更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更加简练的要点:“目标,彻底摧毁庙子铁矿据点,清除该区域日伪势力,打通益都西南至章丘南部通道。策略:利用龟田为饵,诱外部宫本部队入彀。或制造混乱,引发其火并,我趁乱取利;或设计围点打援,先歼外部之敌,再克铁矿。若条件允许,可预设炸药,待敌入核心区域,一举焚爆,永绝后患。切记:不拘泥于歼敌数量,务必达成‘拔钉’之战略目标。具体地形、敌情,尔等自察,随机应变。”
“啪!”大牛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眼中充满了恍然大悟的兴奋。
“高!实在是高!队长这是……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大牛声音激动,他将信和锦囊纸条递给迫不及待的丁勇和杨思成。
丁勇和杨思成凑在油灯下,仔细看完,脸上也先后露出震惊、思索,继而豁然开朗的神情。
“我的老天爷……”丁勇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锦囊上“彻底摧毁庙子铁矿据点”那几个字。
“陈队长的意思……不是光打死龟田或者那伙假土匪,是要把这整个铁矿,从益都的地图上抹掉?”
杨思成喃喃道:“拔掉这颗钉子……益都西南到章丘南部……再到济南南部……确实,如果没了庙子铁矿这个卡在喉咙里的硬骨头,这一大片山区,鬼子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前哨支撑点。我们的游击队活动范围能扩大一倍不止!从益都直接威胁济南南郊,甚至切断济南到潍县的某些联系……这、这确实是活了一大片棋啊!”
他抬起头,看着大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陈队长人在泰山,仅凭地图和情报,就能把庙子铁矿的战略要害看得如此透彻!这……这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古时候的诸葛亮,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大牛重重点头:“以前,咱们只想着怎么打鬼子,怎么缴获。队长想的,是怎么改变这片天!怎么把鬼子钉下的钉子,一颗颗给撬出来!庙子铁矿,就是第一颗!现在,队长的战略意图明确了。咱们的任务,就是执行!怎么拔掉这颗钉子?锦囊里给了方向,利用龟田,诱敌入瓮,甚至可以炸掉它!”
丁勇兴奋地搓着手:“对!炸了它!一了百了!可是……具体咋弄?龟田缩在里头,外面那伙鬼子精得跟猴似的,怎么让他们都进套?”
杨思成沉吟道:“大牛同志刚才说得对,龟田现在是困兽,但未必不想最后一搏。他唯一的生路,其实是击溃外面山坡上那些人,然后向西逃。但他实力不济。如果我们……给他创造一个机会呢?”
“创造机会?”
“对。”杨思成的眼镜片后闪着光,“比如,我们设法让龟田相信,外面那伙‘土匪’露出了破绽,或者发生了内讧,是他突围的绝佳时机。甚至……我们可以冒充其中一方,制造交火的假象,把水搅浑!”
大牛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想法不错,但操作起来太难。龟田不是傻子,外面那伙鬼子更精,轻易骗不过。而且,我们要的不是他们小规模交火,是要把他们……尽可能多的人,引进铁矿的核心区域,然后……”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三人陷入了沉思。
半晌,丁勇忽然压低声音:“我倒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行不行。”
大牛和杨思成看向他。
丁勇声音压得更低:“咱们不是一直琢磨怎么把外面那伙鬼子引进铁矿吗?硬骗肯定难。但如果是救或者抢呢?”
“救?抢?”大牛疑惑。
“对!”丁勇用手指在地上画着,“龟田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是他自己!还有他身边那些关东军军官!宫本千代派这么多精锐伪装成土匪围在这里,为了啥?不就是为了确保龟田死透,或者把他抓回去处置吗?如果我们……抢先一步,把龟田,至少是龟田和他几个主要军官,给控制起来,然后故意露出破绽,让外面那伙鬼子看到,龟田还活着,但落到了我们游击队手里,我们正要把他带走,或者正要处决他……”
杨思成瞬间明白了,接口道:“外面那伙鬼子的任务,就是确保龟田死!如果他们看到龟田要被别人抓走,肯定会不顾一切冲下来抢人!完不成任务,他们回去也没法向宫本千代交代!”
大牛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这个想法大胆而冒险,但似乎真的有可能。
“继续说!”
丁勇得到鼓励,语速更快:“咱们选一批身手最好的弟兄,不要多,二三十人。摸清楚铁矿的防守漏洞,龟田现在人手不足,防守肯定有薄弱处。找个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偷偷摸进去。不要惊动大部分人,直扑龟田的指挥所!尽量不出声,把龟田和他那几个贴身军官绑了,嘴堵上!”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然后,咱们不杀他们,把他们绑到铁矿里那个最高的瞭望塔上!那里醒目,从外面山坡上用望远镜一定能看到!咱们的人穿上乱七八糟的衣服,伪装成要处决龟田的样子。再在铁矿里别的地方放几把火,制造混乱。外面山坡上那些鬼子一看,龟田要被游击队杀了,他们的功劳要飞了,能不急?他们肯定会以为铁矿里发生了变故,是我们游击队趁虚而入了,为了抢功或者灭口,他们百分之百会冲下来!”
大牛听得血脉贲张,猛地一拳砸在掌心:“好一个请君入瓮!把龟田当诱饵,挂在瞭望塔上!外面那些鬼子,就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定会扑下来!只要他们冲进铁矿……”
杨思成接过话头:“只要他们大队人马冲进铁矿围墙,咱们事先埋在关键地方的炸药,比如瞭望塔基座、主要通道下面、龟田原来的指挥所、甚至铁矿的出口入口,就可以同时引爆!送他们所有人一起上天!连龟田带宫本的嫡系,还有这个为虎作伥的庙子铁矿,一起炸个稀巴烂!这才叫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这个计划,充满了想象力,也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但它的诱惑力也同样巨大,一旦成功,不仅完美实现陈卫国“拔钉”的战略目标,还能将两股日寇精锐一并埋葬,缴获可能的大批武器,更将极大震慑日伪,鼓舞整个鲁中地区的抗日士气!
大牛死死盯着丁勇画出的简单示意图,脑中飞速推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