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芙蓉街大院,万籁俱寂。
武藤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但他不敢睡,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右手始终按在枕头下的枪柄上,左手则搭在步枪的枪身上。
就在他极度瞌睡,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一个极其轻微的异响,从头顶斜上方的屋顶传来。
很轻,很快,一闪即逝。
武藤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所有的困倦,刹那间被彻底驱散。
他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滚落,顺势钻进了床下。
他蜷缩在阴影最深处,双手紧握手枪,枪口微微抬起,死死对准前方的窗子。
来了!
果然来了!
“宫本千代,你个毒妇!”
武藤心中狂吼。
他没有猜错,这个疯狂的女人,真的敢在省城重地,对华北方面军派出的调解团下手!
“嚓……嗒……”
又是两声极其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外。
武藤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枪口随着那黑影的移动而微微调整。
黑影手中拿着一个细长的工具,正在撬窗。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确认对方是几个人。
先下手为强!
就在那黑影撬开了窗栓,推开窗户的刹那——
“砰、砰、砰、砰、砰!”
武藤猛地从床下探出半个身子,手枪连续射击,枪口喷吐出炽烈的火焰,瞬间照亮了黑暗的卧室。
五发子弹,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倾泻而出,全部击中对方。
“啊——”
窗外传来一声痛呼,那个黑影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从窗台上跌了下去,重重摔在地面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枪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死寂。
“敌袭——!”
“保护长官!”
“在二楼!窗户那边!”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慌的呼喊声、杂乱的奔跑声、拉动枪栓的咔嚓声、皮靴踩踏地板的咚咚声……混成一片。
几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猛地从院墙四周的岗楼射出,交叉聚焦在二楼窗户上。
武藤没有立刻出去,依旧蜷缩在床下阴影里。
他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刚才那几枪,他至少有把握击中了二到三弹,对方肯定受伤不轻。
但对方逃了,而且逃得很快,外面的守卫似乎反应慢了半拍?
探照灯是在枪响后才亮起的,而不是预先就警惕地监控着这片区域。
“武藤阁下,武藤阁下,您没事吧?”门外传来卫兵紧张的呼喊。
“我没事!”武藤深吸几口气,声音嘶哑地回应。
他从床下爬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费力地将顶门的写字台挪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几名满脸惊惶的卫兵。
卫兵们枪口指着走廊两端,如临大敌。
“怎么回事?抓到人了吗?”武藤一边问,一边警惕地扫视着走廊。
其他几个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松尾、佐久间等人衣衫不整地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糊。
“报、报告阁下!”芙蓉街的守卫小头目结结巴巴地说,“枪声一响我们就封锁了院子,探照灯也打了过去,看到……看到有个黑影从墙头翻出去了,动作很快,没追上……我们已经在全院搜查!”
“从墙头翻出去?”武藤目光如刀,盯着这个小头目,“你们外面的岗哨是干什么吃的?巡逻队呢?能让一个大活人摸到长官卧室窗外,撬窗行刺,然后还能从容翻墙逃走?你们是摆设吗?!”
小头目冷汗涔涔,低下头不敢对视:“属下……属下失职!可能是……可能是刺客对地形特别熟悉,身手又太好……”
这时,松尾等人也围拢过来。
松尾穿着睡袍,脸色还有些发青,但强作镇定:“武藤君,你没事就好。看来……看来是有些胆大包天的毛贼,听说我们从北平来,以为我们带着贵重财物,所以铤而走险。真是……真是无法无天!”
佐久间也附和道:“是啊,武藤阁下,您受惊了。不过看来就是个见财起意的小贼,已经被您打跑了。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小贼?”武藤指着窗户,“什么样的小贼,能摸清我们每个人的房间位置?能绕过外面那么多明岗暗哨,精准地找到我的窗户?挨了枪子还能迅速逃脱,让这么多精锐守卫追不上?松尾君,佐久间君,你们的脑子被清酒泡糊涂了吗?!”
野田副官梗着脖子道:“那……那也可能是本地反抗分子派来的杀手,知道我们的身份,想制造混乱!”
“混乱?”武藤冷笑,“杀我一个调解团成员,能制造什么混乱?要杀,为什么不把我们都杀光?刚才那种情况,如果外面有同伙接应,或者刺客不止一个,我们早就……”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很快,两名卫兵押着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男人身材瘦小,眼神惊慌,嘴里不住地求饶:“太君饶命!太君饶命!俺就是一时糊涂,听说你们从北平来,箱子里有金条……俺就是想弄点钱花花……没想到太君枪法这么准……饶命啊!”
芙蓉街的守卫小头目如获大宝,赶紧上前邀功:“报告各位长官!我们在后院墙根发现了这个受伤的家伙,还想爬墙逃跑,被我们按住了!就是他!他承认了!”
松尾等人一看,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松尾走上前,用生硬的中文审问了几句,那小偷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就是见财起意,摸错了房间。
“武藤君,你看,这不就清楚了?”松尾转过身,“就是本地一个不开眼的小毛贼,盯上了我们。虽然行为可恶,但也证明不了什么。你呀,就是太紧张了,把一起简单的盗窃未遂,想象成了什么惊天阴谋。这样疑神疑鬼,我们还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写出让北平方面信服的、客观公正的调解报告?”
佐久间和野田也纷纷点头,开始讨论,等天亮后,要去庙子铁矿废墟实地勘察,拍些照片,好让报告图文并茂。
武藤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涌起怒火。
宫本千代果然手段高明!
不仅派人来杀他,连事后的替罪羊都准备好了!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让他武藤的指控变成无端猜疑,让这场未遂的刺杀,变成一场可笑的误会。
他强压下立刻掏枪毙小偷的冲动。
那样做,除了激化矛盾,把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毫无意义。
宫本千代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后手。
“好吧,”武藤平静下来,“也许真是我太紧张了。这两天没休息好,又被龟田的事情弄得有些疑神疑鬼。松尾君说得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他的突然转变,让松尾等人有些意外,但也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不过,”武藤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个小偷,“这个小毛贼能摸进来,还是说明芙蓉街大院的防卫有漏洞。我听说,这种重要机关驻地,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和秘密传递,有时会修建一些不为人知的应急密道?”
他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守卫小头目的脸色,却瞬间又白了几分,眼神中的慌乱,几乎掩饰不住。
“密……密道?”小头目结巴道,“这个……属下级别低,不太清楚……可能,也许有吧,但那都是长官们才能使用的机密……”
武藤心中冷笑,不再逼问。
他转向松尾:“松尾君,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彻底打消我的疑虑,我想向宫本将军求证一下。如果真有密道,而且管理严格,那昨晚的事情就更能说明是外贼了。如果没有,或者管理有疏漏,那我们就要重新评估此地的安全性了。你觉得呢?”
松尾皱了皱眉,觉得武藤有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