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夜晚更显阴森。
公馆内异常安静，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只有武藤和带路军官两人的脚步声。
带路的军官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侧身，对武藤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垂手肃立在一旁。
武藤心中警惕更甚，握住腰间的枪柄，另一只手推开房门。
“吱呀——”
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布置得极为奢华。
巨大的办公桌后，是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件。
墙上，挂着巨大的山东军事地图和日本军旗。
房间一角，还有一个陈列架，上面摆放着几把形制各异的日本军刀，在灯下泛着幽光。
宫本千站在地图前，仰头看着，正在沉思。
“把门关上。”宫本千代的声音传来。
武藤反手关上门，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办公桌约三米的地方站定，手依旧没有离开枪柄。
宫本千代缓缓转过身，脸色平静。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武藤将军，请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不必了。宫本将军有什么话，请直说。”武藤站在原地，身体微微紧绷。
宫本千代似乎并不意外，她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而是斜靠在桌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离桌上那把寒光闪闪的日本军刀很近。
“武藤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追查到底，对谁都没有好处。龟田的事情，已经了结了。益都，你也不必去了。”
武藤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宫本将军这是在命令我？还是在威胁我？”
“是忠告，也是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山东的稳定。你只需要按照现有的材料，写一份让各方面都满意的报告，然后，离开济南。回你的北平去。这里的一切，与你无关。你的金条，我也可以加倍给你。”
“如果我说不呢？”武藤挺直了腰板，毫不退缩，迎着宫本千代的目光，“如果我坚持要去益都，查清龟田大佐枉死的真相呢？如果我坚持要把某些人谋杀同僚的罪行，如实上报给华北方面军，上报给东京呢？”
宫本千代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武藤将军，”她的声音更冷，带着讥诮，“你口口声声帝国利益，大局为重。那我问你，帝国在山东最大的利益是什么？是渤海走廊！是招远的黄金！是确保这条生命线畅通无阻，将资源源源不断输送到前线，支持圣战！龟田那个莽夫，他在做什么？他想在济南争权夺利，他想破坏我在渤海走廊的部署！他的死，是他咎由自取！是他阻碍了帝国的大业！而你，武藤，你现在做的，和他一样！你在纠缠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恩怨，你在试图动摇山东的稳定，你在破坏渤海走廊的安保！你才是帝国的罪人！”
“强词夺理！”武藤怒极反笑，“渤海走廊屡屡被劫，黄金屡屡丢失，这难道不是你的无能？龟田发现了你的问题，你就设计害死他！现在，你又想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我？宫本千代，你才是帝国的毒瘤！你把济南当成了宫本家的私产，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为了你的权位，你不惜杀害同僚，蒙蔽上级！你这样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是对帝国最大的危害！”
“够了！”宫本千代猛地站直身体，右手握住了刀柄。
她的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武藤！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知死活！你以为你是什么钦差大臣，我就不敢动你？我告诉你，在这里，在济南，我说了算！龟田不识时务，所以他死了！你现在，也要步他的后尘！”
唰地一声，刀尖直指武藤！
面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武藤反而彻底冷静下来，轻蔑地看着宫本千代：“宫本千代，你果然丧心病狂。帝国，容不下你这样的败类……”
“找死——”
宫本千代被武藤那鄙夷的眼神彻底激怒，眼中凶光暴涨，口中发出一声尖啸，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武藤的脖颈，猛劈下去。
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
武藤来不及躲。
“噗——”
利刃斩断骨骼，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
武藤少将的鬼头，离开了脖颈，滚落在地毯上。
宫本千代握着仍在滴血的军刀，按下通话器：“山田，带两个人进来。处理一下。老规矩，伪装成土匪刺杀。把现场布置得像样点。另外，通知芙蓉街那边，武藤少将不幸遇害，我深感痛心，必将严惩凶手。”
通话器里传来山田毫无感情的声音：“哈依！”
宫本千代扔下沾满鲜血的军刀：“碍事的石头，又搬开了一块。”
凌晨三点。
泺源公馆后门的死胡同里，两盏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山田少佐面无表情地站在胡同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一名宪兵蹲在武藤的尸体旁，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将两个紫檀木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尸体右手边。
匣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匣子外侧，用金漆描绘着传统的日本祥云图案，做工考究，正是宫本千代用来打点贵客的那种特制礼盒。
另一名宪兵则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用军靴刻意蹭出凌乱的挣扎痕迹，还扔下了一把沾着血污的柴刀。
第三名宪兵在胡同墙壁上，用武藤那支手枪，朝几个方向开了几枪。
第四名宪兵则检查着现场的每一处细节，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泺源公馆的痕迹。
“血迹喷溅角度，符合站立时被从正面劈砍。”蹲着的宪兵冷静汇报，“柴刀上的血型初步匹配。弹壳分布显示受害者临终前有过短暂的抵抗。这个盒子……”他用镊子轻轻拨动了一下空匣子，“摆放位置自然，像是从死者怀中跌落。现场足迹虽然杂乱，但可以分辨出，至少有两种不同的破烂布鞋鞋印，符合本地底层匪徒特征。”
山田少佐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胡同两端。
这里本就人迹罕至，后半夜更不会有闲人。
宫本将军选择这里，正是看中了它的隐蔽。
距离泺源公馆不远不近，是武藤独自返回住所的必经之路，又足以脱离公馆核心守卫的视线，正是土匪下手的好地方。
山田低声命令，“通知巡逻队，可以偶然发现这里了。记住你们的说辞，听到可疑枪声，赶来查看，发现凶案现场，凶手已逃逸。武藤将军疑似遭遇抢劫杀害，随身贵重物品丢失。”
“哈依！”
宪兵们低声应诺，迅速退入公馆后门，只留下胡同里精心布置的一切证据。
山田最后看了一眼现场。
武藤拒收金条时的清高，此刻成了刺向他自己的最毒匕首。
一个拒绝贿赂的清官，却私下收了贿赂，还在归途中被黑吃黑，多么讽刺，又多么合理的结局？
宫本将军的算计，果然深入骨髓。
天色微明。
松尾、佐久间、中村、野田四人，被紧急召集而来。
当他们看到客厅中央地板上，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时，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
宫本千代站在遗体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个脸色惨白的调解团成员。
“诸位，”宫本千代开口，“就在大约两小时前，武藤将军在从泺源公馆返回住处的途中，于公馆后巷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袭击。匪徒手段残忍，目标明确，抢走了武藤将军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后逃逸。我方巡逻队听到枪声赶到时，惨剧已经发生。武藤将军，不幸玉碎。”
佐久间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中村勉强扶住。
野田年轻，更是面无血色，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松尾勉强稳住心神，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干涩：“宫……宫本将军……这……这太突然了！武藤君他……昨晚还好好的……那些匪徒，抓……抓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宫本千代微微摇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空盒子。
“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