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樱子的指尖,停在一份近期一批从招远启运的特殊物资,在昌邑附近失踪的简短报告上。
报告只有寥寥数行,语焉不详,只说是“遭遇突发状况,运输中断,详情待查”,然后便没了下文。
但卷宗里夹着的一张便签上,却有某个参谋,用铅笔草草写下的疑问:“为何每次重要物资经过昌邑潍县一带,总是‘突发状况’?路线是否泄露?押运计划何人制定?”
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在小林樱子心中清晰起来。
不是八方面军太过神奇,总能未卜先知,而是他们的行动规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处于某种半透明的状态。
宫本千代所谓的严密控制,在这些冰冷的失败记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透着一股刻意掩盖的无能。
或者更糟,某种不可告人的失误!
她猛地合上卷宗,房间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如果她的猜测接近真相,那么宫本千代不仅不适合继续担任山东的长官,根本就是帝国在渤海走廊利益上的巨大隐患。
甚至……武藤的死,也绝不仅仅是土匪所为那么简单。
她需要更多证据,将这里的情况,尽快报告给北平。
深夜,泺源公馆内万籁俱寂。
小林樱子确认门外走廊无人后,反锁房门,拉严窗帘。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行李箱。
她打开箱子,从夹层里取出一部伪装成化妆盒的微型电台。
这是东京间谍学校最新技术的产物,功率不大,但足以在夜间,向特定方向发送加密信号。
她熟练地架设好天线,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电波穿透沉沉夜色,飞向北方。
“致藤田阁下及华北方面军参谋本部,职下小林樱子密报。抵济三日,初步调查,情况堪忧。渤海走廊卷宗显示,自宫本千代主管以来,昌、潍、益三要地,守备运输频遭挫败,损失持续,疑点重重。敌行动极具针对性,似预判我部署。宫本所述匪患,恐难尽信,其指挥控制力及情报保密性存重大疑问。武藤事件现场报告粗陋,结论武断。综合判断,宫本千代已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山东及渤海走廊主管职务,其存在本身,已成为走廊安全最大隐患。建议立即启动调查,并考虑将其调离,以彻底整肃山东局势,确保走廊安全。详情容后续查证续报。樱。”
发出电报后,小林樱子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才迅速收起电台,恢复房间原状。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巡逻兵手电筒晃过的光柱,心中更加沉重。
她知道,自己刚刚发出的,很可能是一封会引发轩然大波的报告。
但职责所在,别无选择。
小林樱子密电发出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从招远传来,瞬间震撼了整个山东日占区。
消息是通过紧急电话和加急电报同时传来的,语气惊恐万状:“招远玲珑金矿,昨夜子时,发生大规模矿工暴动。暴动者早有预谋,利用交接班间隙,突然发难。他们用暗中藏匿的镐头、铁钎、石块,袭击了矿区监工和护卫队,当场打死打伤监工、把头、日本技师及护卫队员十五人。护卫队长‘黑虎’太田三郎,在宿舍中被暴动者潜入,乱刃砍死,头颅被悬挂在矿区旗杆上!”
加急电报中说:“暴动矿工约百余人,在制造混乱、夺取部分武器后,趁夜色掩护,炸塌了主要坑道入口,破坏了部分提升设备,然后四散逃入周边群山,消失无踪!目前矿区已彻底瘫痪,生产完全停止!初步估计,直接损失巨大,且恢复生产遥遥无期!招远守备队正在全力搜捕,但暴动者熟悉地形,至今一无所获!”
“招远金矿暴动!”
这个消息,让刚刚获得一批新物资而稍感得意的宫本千代,瞬间脸色铁青。
招远金矿!
那是渤海走廊的源头,是帝国战略物资的重要来源,更是她权力的根基之一。
竟然发生了如此严重的暴动,死了这么多日本管理人员,连生产都停了。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是严重的失职!
她立刻召见了匆匆赶来的小林樱子,将电报摔在桌上,强压着怒火:“你看看!招远!无法无天!这些中原贱奴,竟敢如此?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镇压,血洗矿区周边村庄!把所有可疑分子,全部抓起来,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小林樱子拿起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她没有附和宫本千代的暴怒,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千代,冷静。血腥镇压固然能一时震慑,但绝非长久之计,更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抗,让招远永无宁日,彻底断绝金脉。我认为,这次暴动,绝非偶然。它暴露出,我们在招远,乃至在整个渤海走廊沿线的统治,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她走到墙上的山东地图前,手指点向招远,然后缓缓向西,沿着渤海海岸线划过:“从招远,到昌邑、潍县,再到益都,出西南山口……这就是八路千方百计要打通、我们拼命要封锁的渤海走廊西南线。招远的金子,就是通过这条线,流向太行山。我,一直有个疑问——”
她转身,目光锐利,看向宫本千代:“八路他们,没有卡车,没有铁路,究竟是如何将沉重的黄金,在如此严密的封锁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数百里,穿越我们重重防线的?难道真的只靠肩挑背扛,双腿走路?这效率,简直不可思议!即便是我们,拥有摩托化运输,想要完全避开沿途眼线,也难如登天。”
宫本千代皱眉,不耐烦地打断:“樱子,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有内鬼,还是觉得八路能飞天遁地?他们不过是钻山沟的土老鼠,靠着熟悉地形和老百姓掩护,小打小闹罢了!这次招远暴动,肯定是矿里那些反日分子煽动的,跟运输线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了才知道。”小林樱子毫不退让,“我认为,我们不能再坐在济南,仅仅依靠这些充满疑点的报告,来想象对手。我提议,亲自带领一个精干的小型车队,配备电台和侦察人员,从济南出发,沿着渤海走廊西线,实地走一趟!就从招远开始,沿着黄金可能被运走的路线,仔细勘察地形,接触当地驻军,看看八路究竟是如何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玩这套隐形搬运的?同时,也能实地评估招远暴动后的真实情况,制定更治本且治标的策略。”
“你要去招远?还要沿着走廊走一趟?”宫本千代脸上露出不悦,“樱子,你是在开玩笑吗?那条路现在有多不太平,你不是刚看过卷宗吗?昌邑、潍县……哪一个是安全之地?你一个东京来的特使,去冒这种险?万一出事,我怎么向方面军交代?”
她的脸上,浮现出掌控一切的倨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为将者,当居中调度,明察全局,岂能像下级军官一样亲临险地?招远暴动,不过是疥癣之疾,加强镇压,杀一批,抓一批,自然平息。渤海走廊的防守,我自有安排,增派的武器弹药,正好用于加强沿线要点。你只需在济南,协助我稳定后方,遥控指挥即可。何必亲身犯险,做这无谓之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宫本千代眼中,是毋庸置疑的权威。
小林樱子镜片后的目光,则是深深忧虑。
壁炉的火光,将两个同样来自东京间谍学校的女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五天后,寒风依旧凛冽。
泺源公馆二楼,宫本千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槐树枝丫,眼睛里翻涌着焦躁。
小林樱子走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带着四辆满载着精锐卫兵的军用卡车,离开济南,向东驶去。
目标明确,奔向益都、潍县、昌邑,最终抵达刚刚发生暴动的招远金矿,实地评估暴动影响,考察渤海走廊防务,慰问一线驻军。
宫本千代能想象出,小林樱子目光平静,望向窗外的样子。
这个北平派来的眼睛,根本就没把她这位山东最高指挥官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