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济南东兴绸缎庄后院。
地下室,聚集了淬毒行动队的所有成员。煤油灯的光芒,照亮一张张躁动不安的脸。
郭志杰站在破木桌前,头发依旧一丝不苟,但往日那种养尊处优已从脸上褪去。
昨夜八卦楼死里逃生的经历,在他骄狂的灵魂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复仇!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洗刷所有的耻辱,找回丢失的尊严。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老刀低着头,钉子和其他几名从重庆带来的队员,眼神飘忽,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济南站的另外几个人,更是把抗拒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诸位,”郭志杰开口,“昨夜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无关大局。这也恰恰证明,济南局势之复杂,敌人之狡猾,远超我等想象。正因如此,我等肩上的责任才更为重大,再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见无人响应,心中涌起一股邪火,但强行压下,加重了语气:“现在,我命令,行动队自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所有无谓的潜伏,集中全部力量,准备执行斩蛇行动第一阶段,狙杀宫本千代!”
钉子忍不住抬头,眼中闪过惊疑:“队长,我们之前的计划不是……”
“计划变了!”郭志杰粗暴地打断,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泺源公馆的位置,“宫本千代近期会有重要外事活动。我们得到情报,她将于近日从泺源公馆出发,前往济南火车站,送别某位要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俯身,手指沿着从泺源公馆到济南火车站的路线滑动,最终停在五龙潭与普利门之间,大约四百米长的一段街道上。
“这里,就是宫本千代的葬身之地!我反复推演过,这是最佳伏击地点。道路相对笔直,视野开阔,便于我们观察目标。两侧建筑高低错落,既有商铺楼房,也有民居小巷,便于我们的人交叉配置火力。更重要的是,这段路距离泺源公馆和火车站都不算太远,宫本千代警惕性会相对放松,车队速度也不会太快,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宫本千代的车队化为火海的场景。
“现在,我分配任务!咱们分为三个战斗小组。第一组,由我亲自指挥,配备两支汤姆逊冲锋枪和主要炸药,埋伏在普利门西侧福源茶楼的二楼雅间,那里视野最好,可以俯瞰整段街道。我们的任务是,等宫本千代的车队进入伏击圈核心,首先用炸药制造混乱,阻断车队前后退路,然后集中火力,覆盖打击主车!”
“第二组,由老刀负责!带领济南站的兄弟,埋伏在五龙潭东侧的悦宾客栈后院矮墙后,以及附近两条小巷出口。你们的任务是,等我们这边打响,宫本千代车队被阻,必然有日军下车抵抗,试图向五龙潭方向突围。你们要像一把铁钳,从后面死死堵住他们!用步枪和手枪,精确狙杀下车之敌,尤其是军官和机枪手!绝不能放一人逃脱!”
“第三组,作为预备队和远程支援,携带带瞄准镜的步枪,由鹞子负责,带两个人,占据五龙潭北面那座废弃的水塔制高点。你们的任务是,提供远程火力压制,精确狙杀,重点照顾敌军可能出现的掷弹筒手。同时,监视战场全局,随时报告异常!”
他直起身,双手按在桌沿,目光灼灼,扫视众人:“诸位!此战,乃是我淬毒扬名立万之战!更是震慑日寇、彰显党国威仪之战!只要我们配合默契,行动果断,以有心算无心,以精锐打骄兵,定能一举成功,取宫本千代之首级!届时,不仅任务完成,你我之名,必将响彻华北,载入军统史册!回到重庆,奖金晋升,唾手可得!我郭志杰在此保证,绝不亏待每一位奋勇杀敌的兄弟!”
他描绘的前景,不可谓不诱人,计划听起来,也环环相扣。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老刀停下了擦眼镜的动作,慢慢将眼镜戴上。
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漠然。
他看了看地图上被郭志杰寄予厚望的街道,又看了看郭志杰微微发红的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纸上谈兵。
彻头彻尾的纸上谈兵!
郭志杰以为打仗是下棋吗?在地图上划几条线,分几个组,就能把装备精良的日军护卫队一口吃掉?
“宫本千代那个女人,能从东京混到济南,执掌一方,她的出行路线,连北平方面都未必完全掌握,你郭志杰就能算准?就算情报是真的,宫本千代会只带几辆车招摇过市?那四百米最佳伏击地点,难道日本人不知道是危险地段?会没有提前清场、布置暗哨?那福源茶楼、悦宾客栈,你以为是你家开的,想进就进,想埋伏就埋伏?恐怕早就被日伪的特务和眼线盯上了!”
至于以精锐打骄兵……
老刀心中更是冷笑。
是,他们这几个人是军统训练出来的,枪法、格斗、爆破,或许比普通士兵强。但那是面对面的较量,是狭路相逢的搏杀。
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济南日军的正规部队,是宫本千代的贴身警卫!
那些人是在中国战场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老兵,装备着机枪、掷弹筒,有严格的战术配合。
他们这几个人,几把冲锋枪、步枪,几包炸药,就想在敌人重兵驻守的山东省城核心地带,打一场中心开花的伏击战?
还想不放一人逃脱?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哪里是去刺杀,分明是集体去送死!去给宫本千代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老刀的目光和其他几个队员悄悄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这个公子哥,根本没有从八卦楼的教训里学到任何东西,只是变得更偏执,要把所有人都拖进他那个英雄梦里陪葬!
郭志杰也感觉到了这异样的冷漠,这比直接反对更让他恼怒。
他脸色一沉:“怎么?都没听见吗?还是怕了?”
“队长,”老刀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计划……很周密。但是,有几个实际问题。第一,我们如何确认宫本千代准确的行踪和时间?情报来源是否可靠?第二,福源茶楼、悦宾客栈、还有那座水塔,我们现在根本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是否有日军或特务监视?是否允许外人进入?第三,我们的炸药威力有限,能否真的有效阻断日军卡车的进退?如果第一波攻击不能瘫痪车队,陷入僵持,日军的援兵从泺源公馆和火车站两面赶来,我们如何撤离?”
他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但郭志杰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老刀是在故意质疑,动摇军心!
“问题?执行任务哪有没有问题的?”郭志杰的声音陡然拔高,“情报来源绝对可靠!至于那几个埋伏点……老刀,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你是济南站的负责人!在你地头上,摸清几个茶馆客栈的情况,安排好退路,难道还要我教你吗?至于炸药和撤离……只要行动够快,够狠,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任务,然后化整为零,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混入人群,谁能抓到我们?军统训练时教的城市游击战,你们都忘了吗?”
他将所有责任,一股脑推给了老刀。
老刀心中一片冰凉,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其他人见状,也都不敢再说什么,纷纷垂下目光,或盯着地图,或看着自己的脚尖。但那种弥漫在地下室里的离心离德,却更加浓重了。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跟着郭志杰的这个计划走,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好!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立刻分头准备!”郭志杰很满意,“老刀,你带人,今天上午务必摸清情况,想办法搞到合适的身份混进去。钉子,你带两个人,去侦察从泺源公馆到火车站的整条路线,记下所有可能的日军巡逻队规律。鹞子,检查所有武器,确保万无一失。其他人,整理装备,随时待命!行动时间,就在宫本千代出发之时!具体信号,以我在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