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宫本千代握着听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脸上的平静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那混合了极致的屈辱、狂怒、后怕以及一种扭曲的庆幸的复杂表情。警告……只是警告……没有撤职,没有查办,甚至没有调离。看来,小林樱子的报告虽然递上去了,但北平那些老狐狸们,暂时还不想,或者不敢,轻易动她这棵在山东扎根颇深的大树。他们还需要她,至少现在还需要。
但这警告,这记在档案里的“过失”,就像一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了她的肉里,也悬在了她的头顶。从今以后,她在山东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被放大,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自为之……继续尽忠……”宫本千代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冰冷到极点的弧度。她缓缓放下听筒,走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午后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她望着窗外泺源公馆高墙内依旧肃杀的景象,望着济南城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软弱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林樱子必须死。陈卫国必须死。所有胆敢挡在她宫本千代路上、威胁到她地位和性命的人,都必须死!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忍耐,必须伪装。
她重新走回办公桌旁,拿起那部专线电话,这次,她要了一个北平的号码,一个属于小林樱子临时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莫西莫西?”听筒里传来小林樱子那熟悉的、平静中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宫本千代的心脏再次被毒火灼烧,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歉意和“轻松”。
“小林特使,是我,宫本。”她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刚刚接到北平方面的电话……哎,这次的事情,是我太急躁,工作方式也有问题,给你添了麻烦,也让方面军首长们费心了。我在这里,郑重向你道歉。也请向方面军转达我的歉意和保证,我宫本千代一定深刻反省,严于律己,绝不再犯类似错误。山东的局面,离不开我们所有人的精诚合作。希望我们能够抛开前嫌,以帝国利益为重,共同为圣战效力。”
电话那头,小林樱子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宫本千代来说,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她能想象到,那个该死的女人此刻脸上一定挂着那种洞察一切、却又故作平静的、令人作呕的表情。
终于,小林樱子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甚至……带着一种宫本千代无法理解的、近乎虚无的淡然:“千代,你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次山东之行,我也学到了很多,看清了很多。希望你……真的能好自为之。为了帝国。”
“为了帝国。”宫本千代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四个字。
双方又公式化地客套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的瞬间,宫本千代脸上所有伪装的平静、温和、歉意,瞬间冰消瓦解,扭曲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她猛地从腰间枪套里拔出那把精致的象牙柄勃朗宁手枪,看也不看,对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在早春寒风中瑟瑟发抖、刚刚冒出几点鹅黄嫩芽的银杏树,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清空弹夹!枪声在封闭的办公室内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窗玻璃被打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如同泪珠般四下飞溅!那棵可怜的银杏树树干上瞬间多了几个狰狞的弹孔,汁液混合着木屑缓缓渗出。
宫本千代持枪的手臂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她恨!恨小林樱子这种只会躲在暗处打小报告、对付自己人的“精英间谍”,恨北平那些尸位素餐、玩弄权术的官僚,更恨那个躲在泰山深处、如同鬼影般一次次破坏她计划、让她蒙羞受辱、甚至此刻可能正在举杯庆贺的陈卫国!
她宫本千代,为了帝国,为了家族,在山东这个虎狼之地与那些泥腿子、叛徒、土匪、还有那些狡猾如狐的八路,苦苦周旋,浴血拼杀!没有人看到她的艰辛与功绩!没有人!他们只会在背后捅刀子,下绊子,看她笑话!这是帝国的耻辱!是她宫本千代毕生难以洗刷的奇耻大辱!
“陈卫国……小林樱子……你们等着……”她对着窗外满地狼藉和那棵伤痕累累的银杏树,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般发誓,“只要我宫本千代还在山东一天,就绝不会放过你们!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她猛地将打空的手枪狠狠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她像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雕像,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办公桌腿,望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硝烟,眼中燃烧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与疯狂所取代。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山东的战争,进入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孤注一掷的新阶段。而那个名叫陈卫国的影子,将如同梦魇,始终笼罩在她的头顶。渤海走廊的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带着料峭春寒,也带来了远方太行山深处,那坚定而不可阻挡的、属于胜利者的气息。
傍晚。
泺源公馆。
当最后一抹惨淡的夕阳光线,如同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恋恋不舍地滑过泺源公馆主楼高耸的、带有巴洛克风格装饰的屋顶尖顶,最终彻底被东方涌来的、更加深沉浓重的暮色吞噬时,主楼那扇厚重的、包着青铜兽首的橡木大门,被从内向外,缓缓推开了。
没有随从,没有副官。只有宫本千代一个人,迈着平稳、冷硬、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的步伐,独自走了出来,走到了主楼前那片用青石板铺就、此刻在暮色中泛着冰冷幽光的空旷前庭。
她身上已经换下那套在办公室里被愤怒和绝望揉皱了的将校呢军常服,换上了一身更加笔挺、剪裁合体、布料考究的墨绿色马裤呢军官常服,肩章和领章在渐起的晚风中纹丝不动,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脸上薄施的脂粉,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残留的疲惫,精心描绘的眉毛斜飞入鬓,为她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与锐利。头发重新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没有一丝乱发。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扬起,下巴的线条收紧,目光平视前方,如同一位即将检阅部队的将军,又像一尊刚刚拂去尘埃、重新归位的、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副无懈可击的冷静外表下,胸膛里那颗心脏,依旧残留着午后才经历过的、如同被滚油反复煎炸般的剧痛、屈辱和狂怒。小林樱子电话里那虚伪平静的“好自为之”,北平方面冰冷警告的余音,陈卫国那张隐藏在泰山深处、仿佛洞察一切、嘲弄一切的可憎面孔……这些画面和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她脑海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翻腾、撕咬。
但此刻,所有这些负面的、足以让常人崩溃的情绪,都被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意志,强行压制、收束、锻打,最终淬炼成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的——杀意与执念。
她不能被小林樱子打倒。那个只会躲在暗处玩弄阴谋、对付自己人的“同窗”,不过是帝国肌体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毒瘤,迟早会被切除。她的失败,她的警告,只是前进路上一次恼人的绊脚石,踢开便是。她宫本千代的人生价值和奋斗目标,远不止于与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她更不能忘记自己肩负的、真正属于帝国军人、属于宫本家族荣耀的使命。
她的目光,越过高墙,仿佛穿透了暮色和遥远的距离,投向了山东地图上那个至关重要的、被反复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渤海走廊的西南咽喉。济南、章丘、益都、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