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很快返回了灯火通明的泺源公馆。宫本千代没有休息,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一道道加密的指令,通过电话、副官、甚至最隐秘的单线联络方式,悄无声息地从泺源公馆发出,如同毒蜘蛛吐出的丝,迅速织成一张覆盖济南乃至山东部分地区的、无形的死亡之网。
然而,事情并非一帆风顺。当宫本千代的密令陆续传达到济南城内及周边几个主要的日军机关和伪政权控制的“留置所”时,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济南城东,原德国领事馆改造的“芙蓉公馆”,这里关押的多是政治犯和“思想犯”。负责人是一名年近五旬、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有些学究气的日军中佐,名叫伊藤。他接到宫本千代副官的电话指令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用谨慎而委婉的语气表示:“将军阁下关心防疫,体恤下属,属下感激不尽。只是……公馆内目前在押人员,大多涉及敏感案件,有些甚至是北平方面打过招呼、要求‘详加审讯、深挖线索’的要犯。他们的身体状况也确实堪忧,长期囚禁,营养不良,很多人患有痨病或其他慢性疾病。如果贸然转移,万一途中或……抵达后发生大规模死亡,恐怕……不好向上面交代,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您看,是不是先缓一缓,等我们这边再做一次详细的健康筛查和案情评估后,再……”
类似的推诿和疑虑,在几个由相对“正统”的日军宪兵系统或特务机关控制的据点,都有不同程度的出现。这些地方的负责人,或许双手也沾满鲜血,但他们大多遵循着某种“正规”的流程和“体面”,对于将大批在押人员,特别是其中一些可能还有“审讯价值”或涉及其他势力的人,不明不白地以“防疫”名义转移走,心存疑虑,也担心承担责任或惹上麻烦。
消息反馈回泺源公馆,宫本千代只是冷冷一笑。她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这些被所谓“程序”和“体面”束缚住的家伙,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大局”和“效率”。
她没有强压,也没有立刻撤换那些不配合的负责人(那会动静太大)。她只是让山田,再次秘密联系了西郊基地的佐藤博士。
一天后,几笔数额不菲的、以“特别研究协作经费”和“防疫物资补贴”为名目的日元现钞和黄金,通过绝对隐秘的渠道,分别送到了伊藤中佐以及其他几位态度暧昧的负责人手中。同时附上的,还有佐藤博士以个人名义写下的一封措辞客气、但暗示意味极强的“感谢信”,信中“恳切希望”得到对方的“继续支持与协作”,并“保证”所有“移交人员”都将得到“最专业的医学处理”,其“最终情况”也绝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不良影响”。
金钱的魔力,加上“专业处理”、“不留后患”的承诺,以及宫本千代背后那不容置疑的权势,很快便融化了大部分障碍。伊藤中佐在收到那笔足够他全家在东京舒舒服服生活好几年的“经费”后,对着那封“感谢信”沉思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便主动打电话给宫本千代的副官,表示“经过重新慎重考虑和内部评估”,认为“为了帝国防疫大局和医学研究事业,做出一些必要的调整和贡献是应该的”,并“保证”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合格人员”的筛选和准备工作。
其他几处据点,也相继“想通了”,变得“配合”起来。
一场在“防疫”和“科研”遮羞布下的、肮脏的、彻底践踏人类良知与底线的“人口买卖”,就这样在宫本千代的权力运作和佐藤博士的金钱攻势下,悄然达成。济南日伪控制的各个阴暗角落里,一份份打着勾、划着叉的名单被拟定;一个个尚且活着、却被标注了“年龄:约XX岁”、“健康状况:丙下(羸弱,有咳血)”、“价值评估:无”、“处理建议:可移交”等冰冷字眼的生命,被从不同的囚室、地牢、仓库里提出来,像货物一样被重新清点、分类。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这座古老城市的眼皮底下,发生在成千上万为生计奔波、在日寇铁蹄下苦苦挣扎的普通济南百姓毫无所知的日常之中。夜色掩盖了转移的车辆,高墙阻隔了绝望的呜咽,严密的保密措施封锁了任何可能泄露的消息。只有那通往西郊的偏僻道路上,夜间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窗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闷罐卡车,和空气中似乎隐约又浓重了几分的、混合着消毒水与绝望的怪异气息,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肌体深处,正在滋长的、更加深重和黑暗的罪恶。渤海走廊的风,吹过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也仿佛带上了铁锈与死亡的味道。而在泰山深处,陈卫国和他手下的侦察兵们,对这股悄然弥漫开来的、更加邪恶的气息,还一无所知,但命运的丝线,已然将他们的目光,再次引向了济南西郊,那片被宫本千代视为禁脔与诱饵的死亡之地。新的、更加残酷的战斗,正在逼近。
黄昏。泰山深处,八路军指挥部。
暮色如一张浸透了陈年血污的巨毯,从东方的峰峦缓缓铺陈开来,沉重地覆盖了连绵的山野。风从渤海方向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和嶙峋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啸响,带着早春迟迟不肯退去的寒意,也带来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空气中飘散着枯草燃烧的烟火气、远处村庄隐约的牲畜鸣叫,以及营地伙房熬煮野菜杂粮粥的、带着涩味的稀薄香气。
草棚指挥部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那盏用墨水瓶改成的油灯被捻到了最小的亮度,只够勉强照亮木桌中央那一小片区域。陈卫国没有坐在桌后,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用木炭和简陋颜料绘制的山东地图前,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棚壁的阴影里,只有肩膀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坚毅而紧绷的线条。
他的手里捏着几张刚刚由不同交通线、冒着极大风险接力送来的情报纸。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汗渍或血迹模糊,但上面的信息,却像烧红的铁蒺藜,一颗颗狠狠扎进他的眼中、他的心里。
“……线人‘槐荫’报:近日,‘芙蓉公馆’、‘历下别院’、‘商埠七所’等多处日伪‘特别留置所’,均有穿白大褂、疑似医护人员进出,对在押人员逐一进行‘体格检查’,记录身高、体重、年龄、有无残疾、有无传染病史。检查后,部分人员被单独隔离,饮食有所‘改善’,偶见白面馒头。守卫谈及此事,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内线‘老凿’(伪警察局文书)旁听得知,宪兵队内部有令,要求各‘留置所’近日‘清理库存’,对‘无价值、无口供、无背景’之‘三无’人员,进行‘特别处置准备’。具体处置方式不明,但要求‘做好移交登记,确保数目清晰’。”
“……游击小组观察:连接济南西郊与胶济铁路支线的废弃煤渣路,夜间有蒙篷卡车频繁往来,车速不快,但守卫森严,车辆驶过后,空气中残留怪异气味(非煤渣味)。卡车去向,疑似西郊日军‘防疫给水部’方向。”
陈卫国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情报纸的边缘捏得皱起,发出细微的、如同枯叶碎裂般的声响。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济南”那个黑点,尤其是其西侧那片被特意用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日军1855部队(疑为细菌基地)”的区域。胸腔里,一股冰冷而沉重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忧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正缓慢而坚定地升腾、凝聚。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他从无数次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中,用牺牲和鲜血换来的最朴素的真理。日本鬼子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畜生对待抓到的抗日军民、无辜百姓,从来都是极尽虐待、侮辱、屠杀之能事。饿死、冻死、打死、活埋、狼狗撕咬、甚至当做新兵练习刺杀的活靶子……什么样的惨剧没发生过?何曾见过他们“好心”地给战俘做体检、发药品、改善饮食,还吃上白面馒头?
除非,这些“战俘”和“囚犯”,对他们有了新的、更“重要”的用途。一个比单纯折磨、处死,更能满足他们某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