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让干部们的眼睛重新亮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难题笼罩。
“可是队长，”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忧心忡忡地开口，“宫本千代不是傻子。她肯定能料到我们会打这个基地的主意。她把基地守得这么严，说不定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就等着我们往里跳，好将我们一网打尽。我们现在去，很可能正好落入她的圈套。”
陈卫国缓缓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宫本千代用小林樱子的事吃了亏，以她那睚眦必报、阴险狡诈的性格，必然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加固细菌基地防卫，甚至故意泄露一些“破绽”，引诱八路军前来攻击，然后预设伏兵，内外夹击……这完全符合她的作风。打，可能是死路，是自投罗网。不打，眼睁睁看着同胞被送入魔窟，是良心的煎熬，是战略上的巨大失败，也会严重挫伤部队士气。
打，还是不打？这个两难的选择，如同两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陈卫国的心头，也压在指挥部内每一个干部的心上。草棚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铁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动，将众人脸上凝重、焦虑、不甘、决绝的复杂表情，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不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局中，草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暗哨压低声音的询问和回应。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带来外面更加深重的寒意。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浑身被夜色和寒气浸透、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焦急的年轻人，闪身进来。他正是青联社在济南城内的骨干交通员，代号“夜莺”。
“陈队长！紧急情报！”“夜莺”甚至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几步冲到陈卫国面前，将一个用蜡封口、只有手指粗细的竹管，双手递上，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青联社辛大姐急报！渤海走廊新启用，一支从招远出发的运金队，大约有三十多人押运，驮马二十匹，携带的黄金数量不详，但估计是近几个月来最大的一批！他们走的南线山路，预计三天后的傍晚，会经过济南东南方向的‘野狼峪’附近！济南的鬼子好像也得到了风声，正在调集人马，准备伏击！”
这个消息，如同在凝固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在草棚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所有干部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竹管和陈卫国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的脸上。
渤海走廊！运金队！黄金！鬼子的伏击！
陈卫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捏碎蜡封，倒出里面卷成细卷的纸条，就着油灯展开。纸条上是辛青莲那熟悉而娟秀的字迹，内容与“夜莺”口述一致，但更加详细，标注了运金队可能的具体路线、大致人数装备，以及济南日军异常调动（抽调了部分机动兵力向南）的迹象。
宫本千代要分兵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陈卫国脑海中沉重的迷雾！是的，宫本千代再厉害，手下的兵力也是有限的。她要重兵把守细菌基地这个“诱饵”兼“命门”，又要分出兵力和精力去伏击这支重要的运金队，抢夺黄金！这两件事，对她都至关重要，都容不得闪失！
一心二用，必然分心！兵力分散，就会出现薄弱环节！而这，或许就是他们一直在苦苦等待的、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陈卫国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沉郁凝重的神色瞬间被一种灼热的、充满决断的光芒所取代！他环视着棚内所有屏息凝神、等待他命令的干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的草棚内清晰地响起：
“命令：全支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取消一切休假，检查装备，补充弹药，做好长途奔袭和强攻硬仗的准备！”
“命令：侦察连，派出最精干的小组，由小鼠带领，连夜出发，严密监视济南西郊细菌基地的一切动静，特别是鬼子的兵力调动、运输车辆往来，以及基地内部守卫有无松懈迹象！我要知道，宫本千代到底从基地周边抽走了多少人去伏击运金队！”
“命令：一营、三营主力，由我亲自率领，秘密向济南东南方向的‘野狼峪’区域运动靠拢。我们的目标，不是黄金，而是——打掉宫本千代派去伏击运金队的那支鬼子！减轻运金队的压力，同时，最大限度地调动和消耗鬼子的机动兵力，让他们首尾难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已经穿透了草棚，看到了远方那两处即将被战火点燃的生死战场。
“如果一切顺利，如果宫本千代真的被运金队和我们的行动牵扯了大部分精力，导致细菌基地防卫出现可乘之机……”陈卫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和决绝，“那么，就是我们出手，砸烂那个魔窟，救出同胞的时候了！”
“同志们！”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坚毅而激动的脸，“形势危急，战机稍纵即逝！鬼子要拿我们的同胞做实验，要抢我们的黄金，要扼杀我们的渤海走廊！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草棚内，爆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怒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
“那就擦亮你们的枪，磨快你们的刀！”陈卫国一拳砸在地图上“济南”的位置，声音铿锵有力，“让宫本千代知道，山东，是中国人民的山东！渤海走廊，是抗日的生命线！谁敢伸手，就剁掉谁的爪子！谁敢作恶，就送他下地狱！”
“是！！”吼声震得草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随着陈卫国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原本被两难抉择和凝重气氛笼罩的泰山支队指挥部，瞬间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紧张、却又秩序井然地运转起来。夜色，掩护着侦察兵像狸猫般消失在群山之中；风声，掩盖了部队集结和开拔的细微声响。一场围绕着细菌基地、运金队、以及宫本千代贪婪与罪恶的连环战局，在这渤海之滨、泰山脚下的初春寒夜里，悄然拉开了更加凶险、也更加波澜壮阔的序幕。而陈卫国，这位八路军指挥员，再次以他冷静的头脑、果决的判断和对战机的敏锐捕捉，在看似绝境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无限可能的棋子。胜负，尚未可知；血战，一触即发。
拂晓。泰山深处，临时前线指挥所。
所谓指挥所，不过是山坳背风处一个稍大些的岩洞，洞口用砍来的松枝和枯草做了简单伪装。洞内潮湿阴冷，岩石缝隙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小水洼里，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盏马灯挂在凸出的石棱上，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了铺在平整石块上的地图和围在旁边的几张凝重面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松枝的苦涩，以及一种大战前特有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压抑。
陈卫国就蹲在地图前，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汗褂。他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炭条，目光锐利如鹰隼，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地图上那几个关键的节点：济南、西郊细菌基地、东南方向的“野狼峪”、更东边的寿光……炭条无意识地在“济南”和“西郊”之间轻轻划动，留下淡淡的、反复叠加的黑色痕迹。
他的眉头微微锁着，但眼神深处却跳跃着一簇冷静而灼热的光芒。经过一夜的推演和不断传来的零星情报汇总，他脑海中对宫本千代下一步动作的拼图，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宫本千代现在，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只有一块。”陈卫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岩洞里带着嗡嗡的回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地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围在身边的楚云飞、大牛、小鼠等人剖析敌情。
“北平那边，最看重的，永远是黄澄澄、能解燃眉之急、能换来更多军火的真金白银。渤海走廊这条线，卡着招远的金子，就是卡着华北日军的钱袋子。小林樱子的事，让宫本千代在北平那里挂了号，挨了警告。她现在最急需的，是一份能立刻抹平过失、甚至加倍邀功的大礼。还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