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官,觉得这里怎么样?”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冯国先转过头,看到小鼠舒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红薯。小鼠脸上带着笑意,很自然地将一个大的递给冯国先。
冯国先接过,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换手,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多谢舒排长。这里……很好,很安静。百姓们……也很好。”
小鼠在他旁边的麦草上坐下,掰开自己手里的红薯,咬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看着窗外和谐的景象,语气平静地说:“这里的老百姓,都是苦出身,被鬼子、被老财逼得活不下去,才逃进山里。我们八路军来了,组织他们,保护他们,带着他们一起生产,一起打鬼子。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敌同抗。我们不是官老爷,我们就是老百姓的子弟兵。老百姓的军队,自然跟老百姓是一家人。”
他转过头,看着冯国先,目光清澈坦荡:“这一点,冯长官,不是我夸口,恐怕你们南方军……永远也比不上。你们的根子,不在这片土里,不在这群人心里。”
冯国先拿着红薯的手,微微一顿。小鼠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那层不愿深究的隔膜。是啊,根子……南方军的根在哪里?在重庆?在那些发号施令的官僚那里?还是在那些盘剥百姓的豪门手中?他们的枪口,固然也对着鬼子,可他们的脚,似乎从未真正踩进过中国最广大、最贫瘠的土地,他们的心,似乎从未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亿万农民真正贴在一起。
他想起了大雪湖畔陈卫国平静而坚定的话语,想起了益都城下那绝望的弹雨和鬼哭狼嚎,更想起了此刻窗外这看似平淡、却蕴含着某种惊心动魄力量的“军民一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羡慕,是钦佩,是震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舒排长,”冯国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红薯,认真地看着小鼠,“你说得对。冯某……以前坐井观天,不识真佛。此次益都之败,如梦初醒。贵军……陈队长,真乃人杰。冯某……想当面拜见陈队长,请教用兵之道,抗日之策,不知……可否方便?”
小鼠看着冯国先眼中那抹难得的诚恳和求教之意,心中微微点头。陈队长料事如神,冯国先果然被桃花峪的景象触动了。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笑了笑:“冯长官想见陈队长,这个自然可以。不过陈队长军务繁忙,尤其近日济南那边鬼子似乎又有新动作,队长正全力应对。我会把冯长官的意思转达上去。至于何时能见,还得看队长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另外,冯长官,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桃花峪位置隐秘,是我们重要的基点,这里还有这么多老百姓。为了安全起见,还请冯长官约束部下,在峪内安心休养,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试图与山外联系。一切对外联络,由我们负责。这不是不信任,是为了保护大家,也是为了保护峪里的乡亲。希望冯长官理解。”
冯国先立刻点头:“舒排长放心,冯某明白利害。我们既是客,自然客随主便。绝不给贵军和乡亲们添麻烦。”
“那就好。”小鼠站起身,“冯长官先安心养伤。粮食药品,我们会尽量供应。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看着小鼠离去的背影,冯国先重新拿起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薯,慢慢吃着,心中却如同这峪中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陈卫国……他越来越想见见这个人了。
……
小鼠离开安置冯国先的石屋,脸上的轻松之色立刻收敛。他找到峪里民兵队长和留守的支队干部,仔细交代了加强对南方军人员“温和但严密”的监视,确保他们不离开划定区域,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同时,通过峪里秘密的交通线,将冯国先的情况和他的请求,写成密报,派人火速送往老瓜山陈卫国处。
“队长说了,对南方军,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现在是虎落平阳,但骨子里还是南方军那套。桃花峪是我们的根,绝不能有丝毫闪失。”小鼠对几个骨干低声嘱咐,眼神锐利。
“明白!”众人凛然应道。
……
几乎就在小鼠发出密报的同时,百里之外的泰山深处,老瓜山八路军指挥部,陈卫国也刚刚收到一份来自济南城内的紧急情报。
油灯下,陈卫国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情报是辛青莲通过城内地下交通站辗转送出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书写时情况紧迫。
情报显示,宫本千代在得知益都之战“击退顽敌”、“铁路遭小股匪徒破坏但正在抢修”的战报后,并未如预期般震怒或沮丧,反而显得……有些异样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亢奋。她似乎对没能全歼冯国先部并不十分在意,注意力迅速转向了另一件“大事”。
最近几日,济南日军司令部,以“加强胶济铁路沿线治安,确保帝国战略物资运输畅通”为名,频繁向胶济铁路沿线各主要车站——特别是章丘、周村、张店、益都(已加强)、潍县等地——增派兵力,运送的不仅仅是士兵,还有大量武器弹药、粮食被服,甚至包括一些用途不明的机械零件和化学药剂。这些物资运送多在夜间进行,戒备森严,接收站点的鬼子守备队也接到了严令,不得打探,不得外传。
更诡异的是,为了筹集这笔庞大的“治安强化”和物资囤积的经费,宫本千代再次将手伸向了济南城内的富商大户。不同于以往的“劝捐”或“征收”,这次是赤裸裸的、挨家挨户的、带着血腥味的勒索!特务机关和宪兵队拿着名单上门,限时限刻,缴纳巨额的“特别防务捐”和“物资筹集费”。敢有拖延、抗拒,或面露难色者,立刻以“通共”、“资敌”、“妨碍圣战”等罪名抓人。短短几天,已有数名在济南颇有影响的商人被投入大牢,家产被抄没。更有两家试图联合其他商户,暗中联系报馆,想将此事捅出去,制造舆论压力的商会头面人物,在发出风声的当晚,便“暴毙”在家中,死状凄惨,明显是他杀,但日伪当局一概以“突发急病”或“意外身故”搪塞过去。
一时间,济南城内富户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往日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商埠区,也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和恐怖气氛之中。宫本千代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杀鸡儆猴,迅速敛聚了大量钱财和物资。
“这条毒蛇……果然没闲着。”陈卫国放下情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胶济铁路线缓缓移动。章丘、周村、张店、益都、潍县……一个个站点,如同被钉在这条铁路大动脉上的钉子。宫本千代这是要在渤海走廊的南线,依托胶济铁路,打造一条坚固的、进可攻退可守的“钉子防线”?囤积物资,增强守备,是为了长期固守,还是为了某种更大的进攻做准备?
那些用途不明的机械零件和化学药剂……又是什么?联想到之前得到的一些零星信息,关于日军在某些占领区秘密进行某种“特种作业”的传闻,陈卫国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宫本千代这个女人,行事狠辣果决,绝不满足于简单的防守或勒索。她每一次大的动作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毒辣的杀招。
“必须尽快弄清楚,她在各个车站到底囤积了什么,想干什么。”陈卫国沉声对身旁的周明远说道,“通知我们在铁路沿线的所有地下力量和游击队,加强对各车站的侦察,特别是夜间运输和仓库守卫情况。但务必小心,宫本千代刚刚用血腥手段镇压了城内的反抗,沿线戒备必定异常森严,绝不能贸然行动,暴露我们的力量。”
“是!”周明远迅速记录。
陈卫国又看向另一份关于冯国先部已安全抵达桃花峪、冯国先请求见面的报告。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告诉小鼠,冯国先那边,让他先安心养伤,熟悉环境。见面之事,不急。”陈卫国的目光重新投向济南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冯国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