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同样包裹在严密防护服里的日本军医，站在观察舱内，拿着笔记本，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记录着：“内脏功能衰竭明显，呼吸系统出现不可逆性损伤。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宫本千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记录本上那冷冰冰的数据，又抬起眼，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正在缓慢而痛苦地走向死亡的中国青年。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研究者的审视，以及一丝……实验数据符合预期的、不易察觉的欣慰。
“记录很详细。”宫本千代的声音透过观察室内的话筒，传到里面的军医耳中，平静无波，“注意收集最后阶段的生理数据，特别是神经反应和脏器衰竭的具体表征。尸体按‘特级处理’规程处置，所有组织样本立即送交‘松井博士’的病理分析室。”
“哈依！”观察舱内的军医立刻挺直身体，恭敬回应。
宫本千代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青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停止，瞳孔完全散大。她才轻轻移开目光，仿佛只是看完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演示。她转身，走出观察室，来到外面的消毒间。强烈的紫外线灯光和刺鼻的消毒水雾气笼罩了她，两名穿着防护服的女助手上前，帮她脱下实验服，仔细消毒。
“将军，‘鲁’字系列实验体，今日又运来十七名，已按计划编号，分别送入不同项目组。”一名助手低声汇报。
宫本千代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军装的领口，镜中的她，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知道了。告诉松井博士，实验进度要加快。本土和前线，都在等待我们的‘成果’。资源，要充分利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资源”，指的就是那些被以各种名义从济南城内、从铁路沿线抓来的、被认为是“无用”或“可疑”的中国人，破产的商人、欠租的佃户、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民，以及那些“不听话”的富户家中的“多余”人口，比如，长工、仆役。
“哈依！”助手躬身应道，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即便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氛围，每次听到将军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谈论那些“资源”和“成果”，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宫本千代走出消毒间，重新回到地上公馆的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明媚，但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春光隔绝在外。她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济南特务机关和宪兵队联合呈报的关于“特别防务捐”征收情况及“后续处置”的报告。
报告用冰冷的数字和公式化的语言，记录着过去十天，他们对城内富户进行的又一次、更严酷的“征收”。又有三家试图联合抵抗的商户被“处理”，家主“意外身亡”，家产充公。超过三十名“涉嫌通共、资敌、抗拒皇军”的“危险分子”及其家属，被秘密逮捕，其中大部分已“移送相关单位处理”，也就是送入了乐园公馆的地下。城内原本还残存的一些试图暗中串联、寻求外部帮助的微弱声音，在这次血腥清洗后，彻底消失了。幸存的富人们，要么变卖家产，携家带口，想尽办法逃离济南，前往上海、重庆等“安全”区；要么彻底认命，紧闭门户，用金银和屈膝，换取暂时的、朝不保夕的安宁。
报告最后总结：“城内反抗情绪已被有效压制，治安状况显著改善，征收任务超额完成，有力支援了‘走廊’战略物资储备及‘乐园’专项研究。”
宫本千代放下报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白色恐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恐惧，是比刺刀更有效的统治工具。当所有人都被恐惧攥住喉咙，噤若寒蝉，瑟瑟发抖时，她的意志，才能毫无阻碍地贯彻下去。那些富人，那些自以为有点家底、有点人脉就可以讨价还价的蠢货，现在终于明白了，在帝国的绝对力量面前，他们的财富、名望，不过是催命符。合作？不，帝国不需要合作，只需要服从，或者……消失。
然而，这丝微弱的满意，并未在她心头停留多久。她的目光转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山东军事地图。她的手指，缓缓划过胶济铁路线，划过益都，划过寿光，最后落在代表泰山、鲁山等连绵山区的阴影区域。
益都之战，虽然击退了冯国先的乌合之众，但铁路被炸，守军分兵，未能全歼来犯之敌，甚至让那小股狡猾的八路袭击者从容退走，在她看来，依然是一次不完美的行动。更重要的是，冯国先的残部，消失了。像水滴融入大海，无影无踪。她撒出去的大量探子、线人，在潍县、昌乐、寿光、益都周边，像篦子一样梳理，却始终抓不到这支百人队伍的准确踪迹。他们难道会飞？会遁地？
还有八路。那支炸铁路、打冷枪的小股部队，行动干净利落，一击即走，绝对是八路精锐的手笔。这说明，八路在那一带的活动，远比她之前估计的要活跃，要深入。他们的据点在哪里？指挥部在哪里？补给线在哪里？为什么皇军多次扫荡，总是扑空，或者只抓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最让她困惑，甚至隐隐有些不安的，是南方军和八路的关系。根据内线以前传来的零星消息，以及从重庆方面获得的情报，南方军系统，特别是那些黄埔系的“嫡系”，对八路是极度鄙夷、排斥，甚至敌视的。双方摩擦不断，互相提防。冯国先部初到山东时，也确实对八路泰山支队流露出不屑。可为什么，在益都，八路会出手救冯国先？冯国先败退后，又去了哪里？难道……这两支本该是死对头的队伍，真的因为共同抗日，而走到了一起？甚至……开始了某种合作？
“同仇敌忾……兄弟部队……友军……”宫本千代用生硬的中文，低声重复着这几个从情报中看到的词汇，眉头微微蹙起。在她的认知里，在她的帝国陆军大学和间谍学校的教材里，战争是力量的碰撞，是利益的争夺，是残酷的零和游戏。盟友之间尚可因利益结合，亦可因利益背叛。而信仰不同、理念对立、甚至长期互相敌视的武装力量，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国家”概念，就放下成见，携手对敌？这违背了最基本的政治逻辑和人性自私的常理。
中国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情感纽带，为何如此难以理解？宫本千代第一次感到，自己对这片土地、对这些看似温顺麻木、却又能在某些时刻爆发出惊人韧性和不可理喻的团结的人们的了解，还远远不够。这种“不了解”，让她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不能让他们安稳，一刻也不能。”宫本千代盯着地图上山区的阴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她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很快，她的副官，那个面容刻板、眼神阴鸷的少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命令，”宫本千代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第一，胶济铁路沿线各站点，囤积物资、加固工事、增设火力点的进度，必须再加快！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一条真正的、不可摧毁的‘钉子防线’！任何延误，军法从事！”
“哈依！”
“第二，通知潍县、益都、寿光、昌乐等地守备队及特务机关，扫荡力度加倍！范围扩大！重点清查山区边缘所有村庄，实行严格的保甲连坐！发现任何可疑人员，任何与山里有联系的迹象，宁错杀，不放过！我要把山里的老鼠，逼出来，或者，饿死在山里！”
“哈依！”
“第三，”宫本千代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泰山的位置，“集中所有情报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挖出泰山支队指挥部的确切位置，摸清陈卫国的活动规律！冯国先的残部，一定和他们在一起！找到他们，锁定他们！然后，”她的眼中寒光一闪，“调集重兵，雷霆一击！我要把这两只烦人的苍蝇，一巴掌拍死在泰山里！彻底断绝他们串联合作、滋扰‘走廊’的任何可能！”
“哈依！”副官重重顿首，转身快步离去，传达这透着血腥味的命令。
宫本千代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窗外被窗帘过滤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