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千代保持着挂断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猛地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湿漉漉的,果然是泪。
可这泪,不是感动,是屈辱,是愤怒。
她抬起头,脸上已没有半点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她伸手,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手枪。
她咔嚓一声将子弹推上膛,然后抬手,将冰冷的枪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
巨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副官惊慌地推门探进头:“将军?”
宫本千代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把手枪:“传令全城守军:我宫本千代,与济南共存亡!黄金在,人在!走廊在,旗在!任何敌人,想从这里拿东西,先问过我的枪,问过泺源公馆和火车站货台每一挺机枪!”
“想让我死?可以!那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踏着我的尸体,走进来了。”
济南城上空,阴云低垂。
大观园那栋三层小楼的阁楼里,空气沉闷而凝滞。
大鹏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将近一个钟头,目光像梳子一样,将泺源公馆周边几条主要街道,以及火车站货台方向,反复梳理了无数遍。
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睛,能在这种光线下分辨出更多细节。
围墙上游动哨换岗的间隔,角楼机枪手偏头点烟的频率,大门口那对石狮子阴影里是否藏着暗桩……
“头儿,看出什么名堂了?”那个擦拭驳壳枪的壮汉凑过来,他叫铁塔,是行动队的突击手,力气大,性子也直。
“防守很严密,但……有规律。再严密的防守,只要是人执行的,就会有习惯,有漏洞。你看左边那个角楼,机枪手每二十分钟,会向右下方街口那个馄饨摊瞟一眼,我猜他是在看摊主家那个小闺女出来倒水。右边围墙那个游动哨,走到第三根电线杆那里,总会下意识停顿两秒,整理一下武装带。”
铁塔瞪大眼睛看着大鹏,又看看远处的公馆,满脸佩服:“头儿,你这眼睛,比鹞子的瞄准镜还毒!”
蹲在另一边老虎窗下的鹞子,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瞄准镜的十字线上。
“看出规律,然后呢?”另一个略显文气的队员问道,他叫秀才,是队里的爆破兼电讯专家。
“然后?”大鹏转过身,背靠窗台,双臂环抱,镜片后的眼睛扫过阁楼里七八个核心队员,“然后就是找到切入点,制定计划。宫本千代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公馆里。她总要出来,去火车站视察,或者去别的地方。只要我们摸清她出来的时间、路线、护卫力量——”
他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在她必经之路上,找个高点。鹞子负责远程锁定,一击毙命。其他人分段控制附近街口,制造混乱,阻挡追兵。得手后,按照预定路线,分散撤离到这个区域。”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大观园东侧一片密集的棚户区,“这里巷道复杂,鬼子的大部队展不开。我们化整为零,鬼子抓瞎。”
“那黄金和俘虏呢?”铁塔追问。
“宫本一死,济南必乱。火车站货台守军群龙无首,我们趁乱强攻,以我们的火力和训练,拿下货台不难。黄金到手,顺手把那个八路俘虏‘救’出来——当然,是带到我们手里。到时候,济南城里还有谁能挡我们?那些土匪?还是吓破胆的伪军?我们完全可以凭借货台的坚固工事,以逸待劳,等八路和残余鬼子拼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向上峰报捷,就是我们军统特别行动队,于济南城内击毙敌酋宫本千代,夺取黄金,解救友军,并成功控制要害,为光复济南立下首功!”
阁楼里的队员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计划听起来干脆利落,直指核心,很对他们的胃口。比起八路那种钻山沟、打游击、发动老百姓的“土办法”,这显然更“高级”,更符合他们“天子门生”的身份。
秀才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问:“头儿,计划是不错。但宫本千代毕竟是鬼子在济南的最高指挥官,她要是死了,鬼子不会立刻推举出新指挥官?不会疯狂报复?我们到时候陷入重围……”
“秀才,你多虑了。鬼子的军官递补制度,我当然知道。但指挥官突然被斩首,对任何部队都是沉重打击,士气必然崩溃。新指挥官仓促上任,要熟悉情况,要整合部队,要应对突发局面,哪有那么容易?这个时间差,足够我们完成既定目标,并站稳脚跟。至于报复?”
“报复,是需要有明确目标和足够力量的。到时候城里一片大乱,八路、土匪、伪军、老百姓,谁知道是谁干的?鬼子找谁报复去?等他们搞清楚,我们早就控制住局面了。这就叫快刀斩乱麻,乱中取胜!”
他环视众人:“我们在淞沪,在武汉,在长沙,什么阵仗没见过?对付小鬼子,就要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老祖宗的智慧,也是现代特种作战的精髓!我们军统行动队,干的就是这个!”
队员们纷纷点头,脸上疑虑尽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有鹞子,依旧保持着狙击姿势,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泺源公馆那栋沉默的建筑。十字线稳稳地罩着三楼某个窗户。
鹞子眯起了眼睛。作为一个顶尖狙击手,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女鬼子,恐怕没这么简单。但头儿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等待。
泺源公馆,地下二层。
这里比楼上的审讯室更加阴冷潮湿。墙壁是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刷着惨绿色的墙漆,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水泥。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发出昏黄惨淡的光。
走廊尽头,一间单独的牢房。铁门厚重,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窥孔,用一块可以内外推动的铁片挡着。
宫本千代站在门外。
副官和两个持枪的卫兵,屏息静气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推开了窥孔上的铁片。
牢房里很暗,一个人影蜷缩在稻草堆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他身上那件破烂的、沾满血污的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蓬乱打结,像一堆枯草。裸露的脚踝上,戴着沉重的脚镣,磨破了皮,结了暗红的血痂。
正是那个从寿光押运来的、被报纸登了照片的运金队副队长。
宫本千代看了他足足一分钟。那人影始终没有动一下,像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
但她知道,他还活着。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提审。只是轻轻地将窥孔的铁片,重新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牢房里,那个蜷缩的人影,在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被乱发遮盖的脸上,一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猛地睁开。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极致的仇恨。
回到三楼办公室,宫本千代径直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厚重的柜门。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口黄铜包角的深褐色小皮箱。她双手将皮箱捧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打开卡扣,掀起箱盖。
箱子里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根金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成色驳杂的金元宝,而是招远金矿纯度极高的“条子金”,是专门用于重要军购的硬通货。
宫本千代的目光扫过每一根金条的棱角,观察着上面镌刻的招远金矿标记,成色标识,铸造编号。
她知道,招远的矿,确实是鬼子在山东最重要的资产之一。这些黄金,每一两,都应该用在为圣战开辟新局面上,而不是变成太行山那些土八路的军费。
“给我接招远守备队,金矿管理处。”宫本千代走到电话旁。
电话很快接通。宫本千代的语气严厉:“我是济南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