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济南城。
宫本千代前夜那场席卷了大半个西城的粗暴搜查,变成了席卷全城的白色恐怖。
街头巷尾,鬼子兵和便衣汉奸的身影明显增多,
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都可能招来一顿拳打脚踢,或者直接被拧着胳膊拖走。
商铺大多关着门,街上行人稀少,个个步履匆匆,头垂得很低,不敢与任何穿制服或眼神凶狠的人对视。
泺源公馆三楼,宫本千代站在落地窗前,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座城市。
一夜未眠,她眼眶下是浓重的青影。
副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清茶和几块精致的和果子。他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偷眼看了看宫本千代的背影,欲言又止。
“说。”宫本千代没有回头。
“将军,昨夜至今晨,全城共拘捕可疑人员一百四十七名。经初步审讯,已排除一百二十三人,余下二十四人,大多是些偷窃、斗殴的混混,或者与南方军无关的散兵游勇。特高课正在深挖,但……目前,尚未发现与那三十七人直接相关的线索。”
宫本千代沉默着。
她耗费了如此大的人力物力,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换来的却是一堆垃圾。
那三十七个南方军的幽灵,依旧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许还在嘲笑她的无能。
“知道了。把抓的人,该放的放,该关的关。告诉特高课,继续深挖,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哈依!”副官敬礼,准备退下。
“等等。通知火车站货台和公馆卫队,警戒级别提到最高。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车辆、人员不得靠近货台百米之内。公馆所有窗户,加装内层钢板。角楼机枪位,弹药基数增加一倍。”
副官心头一凛:“将军,您是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是在等。等他们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就在泺源公馆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过八百米,大观园边缘,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木小楼的屋顶阁楼里。
此刻,一扇老虎窗微微开了一条缝隙。
狙击步枪的枪管,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探出寸许,稳稳地指向泺源公馆大门的方向。瞄准镜的十字分划,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公馆门口那个在训话的纤细身影上。
十字线的中心,稳稳地罩住了宫本千代的后心。
握枪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悍男子。他趴伏在地毯上,身体与枪身几乎融为一体。
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这次南方军特别行动队的狙击手,代号“鹞子”。
在淞沪,在武汉,死在他这把枪下的鬼子军官,不下两位数。
“距离八百二十米……”
鹞子食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第二道火已经压下,只需再加一丝力,那个在瞄准镜里的女鬼子军官,就会像被重锤击中一样倒下。
“鹞子。”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一个年约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走到他身后。男人身材匀称挺拔,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学者或官员。
他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军统局行动处上校,代号“大鹏”。
这个名字是他的本名,也是他的抱负。他出身黄埔,又在庐山军官训练团深造,是正经的“天子门生”。早年参加过税警总团,后来被选入与美国陈纳德将军合作的“飞虎队”地勤情报系统,立过战功,见过大世面。
在他眼里,什么八路游击队,什么地方土匪,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成不了气候。
只有他们这些受过顶尖训练的特工精英,才是党国的真正栋梁,抗战的中流砥柱。
此次济南之行,他肩上的担子极重。
上级的命令很明确,第一,夺取那三十两黄金,作为特别经费;第二,救出或确认那个被俘的八路运金队副队长,掌握渤海走廊运金队的情报;第三,伺机端掉宫本千代的巢穴,打击鬼子在济南的指挥中枢;第四,也是最重要、最长远的目标,在八路和鬼子拼得两败俱伤之际,伺机夺取或至少控制渤海走廊的西南出口,然后以济南为支点,迅速分兵,抢占山东境内各个战略要点,把旗帜插遍每一个县城!
这是一盘大棋。而他大鹏,就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是那只即将展翅,搅动齐鲁风云的鲲鹏。
“头儿,目标稳定。风偏修正完毕。一枪,至少七成把握能让她当场毙命。”
大鹏走到另一扇老虎窗前,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镜头里,宫本千代的身影清晰起来。他能看到她那苍白的侧脸,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副在晨光下反光的金丝眼镜。这个女人,就是他们此次行动最大的障碍。
“七成?鹞子,你的枪法退步了。我要的是十成,是万无一失。打蛇要打七寸,杀敌要斩首。但这个首,不是现在。”
他走到阁楼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济南城区详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着各种标记。
大鹏的手指在“泺源公馆”和“济南火车站货台”两个红圈上点了点。
“看见了吗?这个女鬼子不简单。她看似气急败坏,全城大索,弄得鸡飞狗跳。但她真正的核心,守得像铁桶。火车站货台,泺源公馆,这两处要害的兵力非但没有分散,反而加强了。这说明什么?”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驳壳枪的壮汉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说明她没乱,心里有底?”
“没错。她在用外部的混乱,掩盖内部的稳固。她在钓鱼,用她自己,用那批黄金,用那个八路俘虏当鱼饵,想把所有对她有想法的人,都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我们要是现在一枪崩了她,固然痛快,但接下来呢?鬼子会立刻陷入混乱,但也会疯狂报复。火车站货台的黄金怎么办?那个八路俘虏怎么办?我们的任务还怎么完成?”
他环视了一下阁楼里或坐或站的七八个骨干队员。
这些人都是他从军统各行动队里精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能以一当十。
“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一个宫本千代。我们的目标,是拿下整个济南,是控制渤海走廊!杀她,只是手段之一,而且是最笨的手段。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是取而代之!”大鹏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野心,“让她继续折腾,让她继续吸引八路和那些土匪的注意力。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等这个女鬼子自以为得计、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再出手。雷霆一击,黄金、俘虏、鬼子的巢穴,还有整个济南的局面,统统收入囊中。这才叫大鹏展翅,这才不负党国栽培!”
队员们眼中都露出兴奋和信服的光芒。跟着这样的长官,干这样的大事,才不枉他们一身本事。
鹞子闻言,手指缓缓松开了扳机,但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目标方向。
“明白。那就让她再多活几天。”
大鹏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宫本千代转身,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走回那栋阴森的洋楼。
“独狼……一头被族群抛弃、却还要呲着牙守护地盘的独狼。可惜,你这块地盘,太多人看上了。你守不住的。”
泺源公馆,办公室。
宫本千代坐在宽大的皮椅上,面对着桌上那部黑色的专线电话,已经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电话另一头,是她在北平方面军司令部的联络官,一个和她父亲有些交情的少将参谋。
听筒里传来对方敷衍的声音:“宫本将军的忠勇,司令部上下均有耳闻。小林樱子大佐的那些不实之词,长官们并未采信。还望将军继续恪尽职守,稳住济南局面。至于援兵一事,眼下华北各处吃紧,还望将军体谅大局,发扬帝国军人自力更生的精神……”
体谅大局?自力更生?多么冠冕堂皇的废话!
她知道,这通电话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最后的通告,北平不会给她一兵一卒的支援了。
她宫本千代和济南守备司令部,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