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
从下午两点十分第一批三个人开始,到四点前最后两个人。
他记性确实好,把那三十多人的外貌特征,回忆起了大半。
“那三个一起的,都穿青布短褂,像是伙计打扮,但手很干净,虎口有茧子,像是常摸枪的……说话是下江口音,硬邦邦的……”
“单独那个戴礼帽的,脸很白,手指细长,像读书人,但走路步子很稳,腰板挺得笔直……”
“有一拨五个人,说是贩药材的,可身上没药味,反而有……有股枪油味……”
“最后那两个,年轻,二十出头,太阳穴鼓着,眼神很亮,看人像刀子刮……”
蓑衣和佛珠静静地听,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
宫本千代在阴影里,大脑飞速运转。
虎口有茧,太阳穴鼓,眼神亮,步伐稳,身上有枪油味……这些都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痕迹,而且是精锐部队才有的特征。
普通的地方土匪,达不到这种训练程度。
果然是南方军的精锐行动队?
“他们……他们出了检票口,好像都……都往西边去了……我看他们雇了洋车,是往商埠区、大观园那边去的……”
“确定是商埠区、大观园?”佛珠追问。
“确定……我还听见其中一个对车夫说,‘去大观园后街’……”
宫本千代挥了挥手,蓑衣和佛珠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两个鬼子兵进来,给孙检票员松了绑。
他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送他回去。”宫本千代对副官说,“这个月,给他双倍薪水。今天的事,让他烂在肚子里。”
副官低头:“哈依!”
宫本千代转身走出审讯室,沿着阴冷的走廊,回到办公室。
灯光照亮桌面,那里摊开着济南城区的详图。
她的手指落在地图西侧,大观园、八卦楼、商埠区那片区域。
这里是济南开埠后新兴的商业区,街道横平竖直,洋楼商铺林立,人员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旅馆、客栈、大车店、民居,成百上千。
三十几个人撒进去,就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
“心高气傲……人生地不熟……”
宫本千代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这是南方军那些“天子门生”的通病。
他们受过最好的训练,装备着最精良的武器,自诩为国家栋梁,看不起地方杂牌,更看不起泥腿子八路。
他们以为凭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就能在任何地方横着走。
但他们忘了,或者根本不屑于去了解,济南不是上海,不是南京,不是他们熟悉的那种都市。
这里是齐鲁故地,孔孟之乡,也是江湖码头,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规矩。
他们的傲慢,他们的不接地气,就是最大的破绽。
宫本千代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接宪兵队,让佐藤队长立刻来见我。还有,调第六、第七两个小队,全部便装,配短枪,半小时后在公馆后院集合。”
深夜,大观园。
这里原本是济南最热闹的消遣去处。
戏园子、说书场、茶馆、酒楼、妓院,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挂着五彩灯笼,映得半条街都红红绿绿。
丝竹声、唱戏声、划拳行令声,混杂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在空中飘荡。
但今夜,这片繁华底下,却涌动着寒意。
佐藤队长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脖子粗短,穿着黑色的对襟短打,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羊皮袄,看上去像个走江湖的护院头子。
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五六十号人,也都换上了各色便装。
但他们的眼神,走路的姿势,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迅速将大观园核心区域的出入口,悄悄卡住。更多的则散入小巷,盯着每一家客栈、旅社、大车店。
宫本千代站在大观园入口牌坊的阴影里,冷静地观察着全局。
“将军,”副官低声汇报,“八卦楼和商埠区那边,也按照您的部署,各派了一个小队,便衣封锁了主要路口。剩下的带着汉奸,开始逐家盘查旅店。”
宫本千代点点头。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灯笼下晃动的人影,掠过戏园子门口水牌上鲜艳的戏名,掠过酒楼二楼窗户里推杯换盏的模糊身影。
表面上看,这里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的大观园。但她知道,暗流已经涌动。
那些南方军的特工,很可能就藏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冷冷地嘲笑这些日本矮子的笨拙。
“要快。用最快速度,把大观园、八卦楼、商埠区所有能住人的地方,筛一遍。重点查今天下午之后入住、口音不对、行迹可疑的青壮年男子。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哈依!”
命令传了下去。
大观园的夜晚,开始骚动。
“开门!查夜!”粗暴的拍门声在一家客栈门口响起。
掌柜的慌忙打开门,点头哈腰。
几个便衣一拥而入,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住宿登记簿!”
“是是是……”掌柜的哆嗦着捧出本子。
“今天下午,有没有新住进来的?几个人?哪里人?长什么样?”
类似的场景,在大观园、八卦楼、商埠区的几十家旅馆、客栈、大车店里同时上演。
有些客人被从睡梦中拖起来,衣衫不整地接受盘问。
稍有迟疑或口音不对,立刻被推搡着带走。
哭喊声、争辩声、呵斥声,在深夜的街巷里此起彼伏。
宫本千代知道,这样大规模的粗暴搜查,会打草惊蛇,但她顾不上了。
她必须在南方军那三十七颗钉子开始行动之前,把他们挖出来,一根根撅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被押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些真正的旅客。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满脸惊恐。
佐藤队长带人一个个审问,对照孙检票员的描述,很快又筛掉一大半。
没有!
没有发现符合南方军特工特征的人!
“将军,八卦楼和商埠区回报,也没有发现。抓了十几个可疑的,但审下来,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或者是其他地方逃难来的,跟南方军不沾边。”
宫本千代抬眼望向大观园深处。
灯火依旧,喧嚣渐歇,搜查似乎已近尾声。
难道判断错了?那些人根本没来大观园?还是孙检票员看错了,听错了?
不。
宫本千代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孙检票员在恐惧之下说出的细节,不可能是编造的。
那些人一定来了西边,一定藏在这一片。
只是,藏在哪里?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已经被搜查过的旅店,最后,落在了这片西式风格建筑上。
那是早年德国商人修建的小公馆。
德国人……
宫本千代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查那几栋洋楼。特别是,有没有德国人,或者跟德国有密切往来的人居住的。查清楚,今天下午,有没有陌生人进去,或者有什么异常的货物运送。”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
“南方军跟德国人,以前就有勾连。”宫本千代的声音字字如冰。
命令再次下达。然而,对那几栋洋楼的查问,却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能住在这种地方的,都不是寻常百姓。看门的仆人态度倨傲,主人要么推说已经歇息,要么搬出某个日本商社或机关的关系。
搜查的便衣虽然凶狠,但面对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敢太过放肆,只能草草查看一下前院和客厅,无法深入。
一夜折腾,天色渐亮。
大观园、八卦楼、商埠区,被翻了个底朝天。抓了三十多人,审了一夜,最终确认都是些不相干的小角色。而那三十七个南方军特工,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
佐藤队长垂头丧气地站在宫本千代面前:“将军,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查遍了,确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