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该把劫获黄金、俘虏八路的消息大肆宣扬。
她本想用这个做诱饵,引陈卫国上钩,同时向北平展示自己的战绩,压小林樱子一头。可她万万没想到,诱饵是抛出去了,咬钩的却不是陈卫国这条大鱼,而是无数闻到血腥味的小鱼小虾,还有南方军那头藏在暗处的鳄鱼!
陈卫国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土匪武装蜂拥而至,想要浑水摸鱼。
南方军蠢蠢欲动,想坐收渔利。而她宫本千代,手握重兵的皇军少将,却成了众矢之的,成了被围在孤岛上的困兽!
电话铃突然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副官看了宫本千代一眼,见她没有反应,这才小心翼翼拿起听筒。
“莫西莫西,这里是泺源公馆……哈依!……什么?……再说一遍!哈依!明白了!”
副官放下听筒,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宫本千代冷冷地看着他:“说。”
“将、将军……火车站……火车站打来电话,说、说今天下午开始,入站口旅客检查处,发现多名持南方口音、形迹可疑之青壮男子。他们证件齐全,理由正当,或探亲,或经商,检查站按惯例放行。但、但截止一小时前,类似人员已累计发现三十七人!而且……而且他们进入车站后,并未全部乘车离开,多数人消失在站前街一带!”
三十七人!
宫本千代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散兵游勇,不是土匪流寇。
这是成建制的渗透!
南方军这是下了血本,要把他们最精锐的特工,像钉子一样,一根根钉进济南城!
“检查站是干什么吃的?我不是下令加强警戒吗?不是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进来吗?”
副官吓得倒退两步,低下头:“将、将军,您前天……前天下令收缩防线,集中兵力死守货台和公馆。火车站旅客检查处的人手,抽、抽调了一半补充货台警戒……所以检查就、就松懈了……”
宫本千代僵住了。
她想起来了。是的,是她下的令。在得知北平拒绝增援、青岛天津自顾不暇后,在盘点手中捉襟见肘的兵力后,她咬着牙做出了抉择。
放弃外围,固守核心。
火车站的核心是货台,是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是那条关系帝国命脉的铁路线。至于那些南来北往的旅客,那些平民百姓,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只能暂时放松。
她以为这是壮士断腕,是集中力量保住要害。她以为八路和土匪的目标是货台的军火,是公馆的指挥中枢。
怎么也没想到,南方军这些毒蛇,会从她主动放弃的这道裂缝里钻进来!而且一来就是三十七人!
三十七个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特工!
足以在济南城里掀起一场风暴!
“愚蠢……愚蠢!”
宫本千代不知道是在骂南方军,还是在骂自己。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稳,眼前一阵阵发黑。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要立刻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三十七个人,目标很大,只要……”
“只要什么?”宫本千代厉声打断他,“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你知道济南城有多大?有多少条街巷?多少户人家?就凭我们手里这千把人,搜到猴年马月?到时候陈卫国会老老实实看着?那些土匪会乖乖待着?南方军那些特工是死人?他们会束手就擒?”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兵力不足!看准了我们顾此失彼!看准了我们像只乌龟,只能缩在壳里!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南方军是要给我宫本千代,上一课啊。”
她慢慢直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山东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区域依然庞大,但此刻在她眼里,那些红色像一团团逐渐干涸的血迹,正在失去活力。而济南这个红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红色甲虫。
“传我命令。第一,火车站货台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所有机枪位,弹药翻倍。货台周边一百米,划为绝对禁区,任何活物进入,无需警告,直接射杀。”
“哈依!”
“第二,泺源公馆同样。从今夜起,公馆内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不得随意外出。所有生活物资,由专人从专用通道运送。加强围墙电网电压,角楼增设探照灯。”
“哈依!”
“第三,放弃对济南城内所有非军事目标的监控。所有派出去的眼线、暗哨,全部撤回,集中保卫火车站和公馆。至于南方军那些老鼠,还有城里的土匪,八路……让他们闹。”
副官愣住了:“将、将军,这……这不是放任他们……”
“对,就是放任。”宫本千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济南城。
“我们没有兵力满城搜捕。但我们有碉堡,有机枪,有铁丝网。我们就钉死在这两个点上,像两颗砸进地里的钉子。南方军想夺济南?可以。让他们来攻火车站,来攻泺源公馆。土匪想要黄金?也可以。让他们来货台抢。八路想救俘虏?让他们来。让他们所有人,都冲着我们来。看看是他们人多,还是我们的子弹多。看看是他们不怕死,还是我们的机枪快。”
“可是……”副官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宫本千代猛地转身,眼睛泛着疯狂的光,“我们现在是孤岛,是风暴中心!既然躲不过,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把所有敌人,都吸引到我们身边来!然后,用钢铁和火焰,把他们全部撕碎!”
副官被这疯狂的杀气震慑,不敢再言。
宫本千代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济南城,远处火车站货台的探照灯打开了,巨大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夜空中交叉扫射。
她能想象,此刻的济南城里,那三十七个南方军特工,一定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用望远镜观察着泺源公馆,观察着火车站。
他们一定在嘲笑她胆小如鼠,只会龟缩。他们一定在用五年前的老眼光看待济南,以为这里还是韩长官那个废物统治下的济南。
来吧。都来吧。
宫本千代握紧了拳头。
“陈卫国,你在等。等我自己乱,等我露出破绽。南方军,你们在笑。笑我困守孤城,笑我兵力不足。土匪们,你们在馋。馋那黄澄澄的金子,馋那些冰冷的枪械。那就看看,最后是谁,能在这座孤岛上,站到最后……”
她宫本千代,就算是死,也要拖着足够多的人,一起下地狱!
泺源公馆地下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灯光是从头顶垂直打下来的,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宫本千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冰冷地看着灯光中央那个人。
那是火车站下午班的检票员,姓孙,四十来岁,原本是铁路上的老员工。
此刻他被绑在一张特制的铁椅上,身上的铁路制服被扒掉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迹。
他面前两步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背有些佝偻,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黄杨木拐杖。
右边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穿着丝绸马褂,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他们看起来就像济南城里随处可见的账房先生,或者小有家资的闲散文人。但那个姓孙的检票员看到他们,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恐惧。
宫本千代知道他们怕什么。
这两人是她手里真正的“刀”,埋在济南地下十年的“老钉子”。
老者代号“蓑衣”,中年人代号“佛珠”,都是她从东京带来的职业特务。
他们不直接参与军事行动,任务是渗透、潜伏、编织情报网,在需要的时候,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让某些人消失。
她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他们了。像珍藏的毒刃,出鞘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