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鼠没有冲动。他先是派出一个弟兄,原路快速返回,去通知其他几支在商埠区外围隐蔽观察的小分队,向公鸡巷这边秘密靠拢。
同时,他让另外两个弟兄,分别守在巷子两头远处隐蔽的角落,观察是否有鬼子巡逻队靠近,或者是否有其他可疑人物。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最后一个弟兄,那个叫山猫的瘦小汉子,两人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个院子的后墙。
山猫蹲下,小鼠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扒住墙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向院内窥探。
院子里很黑,只有靠里侧一栋两层砖木小阁楼的楼下,从一扇蒙着厚布的小窗户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昏黄光晕。
阁楼看起来废弃已久,窗户破损,墙皮脱落。但楼下的那个小门,却关得严严实实。
小鼠的目光,落在了从后门到阁楼小门之间,地面上那几行清晰的脚印上。脚印在尘土中陷得很深,带着外面的泥泞,一直延伸到小门前,然后不见了。
不是上了台阶进了小门,而是小门前那块青石板周围,尘土有被踩踏、刮蹭的痕迹,脚印似乎在那里拐了个弯,转向了小门侧面。
小鼠眯起了眼睛。他轻轻滑下墙,对山猫耳语了几句。
山猫点头,迅速退到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小鼠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沾满尘土的粗布褂子,确保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然后,他走到那扇虚掩的后门前,抬手,屈起中指,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节奏平稳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黑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阁楼下那扇透出微光的小窗户,窗帘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小鼠耐心地等着。过了大约十几秒,他又敲了三下,同样的节奏。
这一次,阁楼下的小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摩擦声。
小门打开了一条缝,黑暗中,一双警惕的眼睛,出现在门缝后,正是刚才那个买面包的西装年轻人。
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黑黝黝的驳壳枪,对准了门外的小鼠。
“谁?”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鼠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向对方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别开枪,朋友。我没有恶意,也没带家伙。我从‘汉斯’餐馆那边过来。看见你买了吃的,就跟过来了。放心,就我一个人,后面没有‘尾巴’。”
门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鼠,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黑漆漆的巷子。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是什么人,进去说,行吗?”小鼠保持着举手的姿势,目光坦然地看着门缝后的眼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鬼子巡逻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转过来。我是八方面军泰山支队陈卫国队长手下的人,奉命进城办事。找你们,没有恶意,是想帮忙。”
“八方面军?”年轻人脸上闪过惊疑。
他显然没想到,敲门的会是八路的人。
“对,八方面军。陈卫国队长知道你们被困在这里了。他知道你们缺吃的,缺药,外面鬼子围得紧。陈队长说,都是打鬼子的中国人,不能看着你们困死在这里。派我进来,就是想看看情况,想想办法。让我进去,跟你们管事的说说,行吗?”
年轻人明显犹豫了。他回头,似乎朝门内的黑暗深处看了一眼,像是在征询谁的意见。过了几秒钟,他回过头:“你……你身上真没家伙?”
“真没有。不信你可以搜。”小鼠坦然道。
年轻人又犹豫了一下,终于,猛地将小门拉开了一尺来宽。
“进来!快!”
小鼠侧身,敏捷地闪了进去。
他刚一进门,身后的门就被年轻人迅速关上,门闩重新插上。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有从侧面一个低矮的入口处,透上来一点微弱的光晕。
年轻人用枪口抵着小鼠的后腰,声音紧绷:“往前走,下台阶。别耍花样!”
小鼠顺从地沿着狭窄、陡峭的台阶向下走去。
下了大约十几级台阶,眼前出现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年轻人上前,在铁门上敲了敲,两重一轻,显然是暗号。
里面传来拉动门闩的声音。
铁门后,是一个地下室。
墙壁是粗糙的红砖,挂着水珠。顶上吊着一盏马灯,地上铺着些发黑的稻草。角落里,几个人或坐或躺,脸色都不好看。
中间一张破木桌上,摊着油纸包,正是刚才买回来的面包和烤肠,似乎没人动。
几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刺向刚刚进来的小鼠。
桌子旁,一个男人缓缓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小鼠。
小鼠的目光迎了上去。他没见过大鹏,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这支南方军精锐的指挥官。
“你是八方面军的人?陈卫国派来的?”大鹏开口了。
小鼠点点头,依旧举着双手,以示无害。
“我是。陈卫国队长让我带话,问大鹏队长好。他说,济南城是打鬼子的地方,不是自己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方。他知道你们现在有难处,缺粮,缺药,外面鬼子搜得紧。陈队长说,要是信得过,咱们可以商量个法子。总不能……真让鬼子一锅端了。”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鹏脸上。
大鹏扶了扶眼镜,目光从小鼠的脸上,移到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绝望的困境。从天而降的、自称是“友军”的橄榄枝。
是陷阱?是转机?还是……更深的泥潭?
大鹏缓缓抬起手,对那个用枪指着小鼠的年轻人摆了摆。
“把枪放下。去,给他拿个凳子。坐下说。告诉我,陈卫国……他到底想怎么‘帮’我们?”
小鼠心中稍稍一松。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依言在木箱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大鹏,开始讲述陈卫国的判断,外面的局势,以及……那个需要双方共同搏出一线生机的“法子”。
地窖里的空气,在小鼠说出“轻装撤离,该丢弃的东西都丢弃”那句话后,瞬间凝固。
大鹏扶了扶鼻梁上歪斜的金丝眼镜。
“轻装撤离?丢弃?小鼠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陈卫国队长愿意伸手,这份情,我大鹏记下了。”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点面包和烤肠,又扫向地窖角落。
那里,几个印着“美国医药”字样的绿色铁皮箱沉默地蹲在阴影中。
旁边,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白大褂”,蜷缩在稻草堆里。
“但是,我们‘鲲鹏’队,不是逃难的溃兵!我们深入虎穴,流血牺牲,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像丧家之犬一样,丢盔弃甲地逃出去!”
他猛地指向那些铁皮箱和俘虏。
“是这些!是这些从鬼子魔窟里夺出来的东西!是这些用兄弟的血换来的、足以撬动战局的情报和证据!还有这三个活口,他们是鬼子进行肮脏细菌战的铁证!是让全世界看清他们畜生面目的活口供!”
“把它们带回去,完整地带回去!送到重庆,送到国际上!这比杀死一百个、一千个普通鬼子更重要!这是我们此行的使命!是我们‘鲲鹏’队存在的价值!也是我大鹏,向党国、向上峰证明自己能力的唯一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木箱上的小鼠,胸膛剧烈起伏。
“小鼠兄弟,你的办法,如果是帮我们把这些东西和人安全带出去,我大鹏感激不尽,来日必当厚报!如果只是让我们像老鼠一样,扔下用命换来的战利品,灰溜溜地钻洞逃跑——那就请回吧!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井水不犯河水!”
地窖里一片死寂。
铁塔、秀才,还有另外几个核心队员,都低着头,不敢看大鹏,也不敢看小鼠。
小鼠静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卫国队长说过,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稳得住。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得是口深潭。
小鼠抬起眼,看向大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