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埠区的夜,比济南城其他地方来得更沉闷。
远处火车站偶尔传来尖利的汽笛,带来更深的不安。
街道上空荡荡。往日这个时候,沿街的铺子该挂起气死风灯,卖馄饨、卤煮的挑子该“梆梆”敲着穿街过巷,下苦力的汉子蹲在街边就着咸菜啃窝头,说笑声、吵嚷声能传出半条街。如今,全没了。
“咔、咔、咔——”
整齐、沉重、带着金属摩擦声的皮靴踏步声,每隔几分钟就在街口响起。一小队鬼子兵,端着上了雪亮刺刀的三八大盖,枪口微微下压,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两侧黑黢黢的门窗。
他们前面,往往跟着一两条吐着血红舌头、呼哧喘气的狼狗。狗鼻子贴着地面,东嗅西闻,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哐当!哗啦——”
搜查的声响毫无征兆地爆发。一队便衣特务带着伪军,猛地撞开某扇紧闭的铺门,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呵斥声、翻箱倒柜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哀求闷响……混杂在一起。很快,就会有一个或几个被反拧着手臂、满脸血污的人,被从门里推搡出来,踉跄着押上停在街角的、蒙着帆布的卡车。
这就是宫本千代布下的铁网。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从最初大致锁定商埠区东南部那片街巷,到如今将整个商埠区像铁桶一样箍起来。
兵力从最初的两个中队,迅速增加到四个满编步兵中队,外加一个机枪小队,一个宪兵队,以及数不清的便衣特务和伪军巡逻队。所有通往城外的路口,设了双岗,架起了沙包工事和轻机枪。区域内,由外向内,像梳篦子一样,一片街区一片街区地清查。
查良民证,查路条,查户籍,查任何说不清来历的人。稍有疑虑,立刻带走。
他要的,不仅是那只叼走了“凤凰”的“鲲鹏”,更是要将这片区域里可能存在的任何反抗火种,连根拔起,用恐惧和鲜血彻底浇灭。
泺源公馆三楼。
宫本千代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袋浮肿发青。
“还没有找到?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枪!围了三天三夜!挖地三尺也该挖出来了!那些穿白大褂的是死人吗?不会喊?不会留下记号?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文件,难道能自己长翅膀飞了?”
副官垂手立在门边,头埋得很低,大气不敢出。知道将军在为什么发狂。不仅是“凤凰计划”被劫,更是因为那三个活口,特别是那个首席细菌学家平田博士。活口落在南方军手里,比那些资料和样品更可怕。
资料可以辩称是伪造,样品可以否认来源。但活生生的人,尤其是核心研究人员,就是铁证!一旦被他们带到重庆,或者更糟,送到国际上去……那引发的舆论海啸和外交灾难,足以将宫本千代,连同她背后的宫本家族,彻底撕碎!
北平那边,小林樱子的刀,恐怕已经磨得雪亮了。就等着这边传来“人赃并获”或者“目标逃脱”的噩耗,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将军,搜索还在进行。我们已经将那片区域所有能藏人的地下室、地窖、夹墙、阁楼,全部标注出来,正在逐一爆破排查。只是……商埠区早年洋商云集,建筑复杂,暗室地道很多,排查需要时间。而且,对方是精锐,隐藏得很好……”
“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每多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被接应出去的可能!每多一分钟,北平的斥责电报就离我更近一步!我要的不是过程,是结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三个穿白大褂的,必须找到!哪怕……是尸体!”
“命令!从明天起,商埠区实行连坐制!一家藏匿,十家连坐!提供有效线索者,赏大洋五百,不,一千!知情不报,窝藏要犯者,一经查出,全家……不,全弄堂,格杀勿论!”
她要用更恐怖的血腥,浇灭任何可能的掩护,逼出那只藏在洞里的老鼠!
“哈依!”副官心头一凛,低头应命。
距离丝绸仓库后院直线不到三百米,另一处更隐蔽的地下空间。
这里原本是某个德国洋行存放染料的地下仓库,废弃多年,入口伪装成一口枯井的井壁暗门。空间比大鹏他们藏身的丝绸仓库地窖略大,但此刻挤了将近二十人,加上堆放的少量物资,便显得格外逼仄、窒息。
唯一的通风口在高高的墙角,只有碗口大,透进来的空气微乎其微。
大鹏靠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镜片后的眼睛深陷,布满了红丝,死死盯着手中那块早就停摆的怀表,仿佛要把它盯穿。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有人因为饥饿或伤痛发出的、极力忍住的呻吟。
三天了。
外面鬼子搜查的动静时远时近,带来的压缩干粮早就见了底,水也只剩下小半壶,轮流润润喉咙。
更重要的是,与总部的联系彻底断了。那部电台像块废铁一样蹲在角落。不敢开,一开就可能暴露最后的位置。他们成了真正的孤岛,断了线的风筝。
“头儿……”铁塔挪动了一下因久坐而麻木的身体,声音干涩嘶哑,“干粮……最多还能撑一天。水……更少。伤员的伤口……怕是要烂了。”
大鹏没抬头,只是握紧了怀表,金属表壳硌得掌心生疼。
“我知道。再等等。总部……总部一定在想办法。通道……一定会打通。”
“等?等到什么时候?”一个靠在墙角的年轻队员忍不住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怨气,“等鬼子把地皮都翻过来?等我们饿死在这里?还是等伤口烂光?”
“闭嘴!”大鹏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射出凶光,“慌什么?我们‘鲲鹏’队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困难就挺不住了?想想我们拿到的东西!想想回去之后的荣华富贵!这点苦都吃不了,算什么党国精英?”
“精英?”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队员冷笑一声,“精英现在像耗子一样躲在臭地沟里,等着饿死或者被鬼子抓去砍头!头儿,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带着那些要命的瓶子和活人,我们早就能分散突围出去了!何至于被堵死在这里?”
“你懂什么!”大鹏几步跨到那队员面前,俯身盯着他,口水几乎喷到对方脸上,“那是战略资源!是无价之宝!是校长和党国急需的东西!带不回去,我们之前流的血就白流了!死了的兄弟就白死了!你他妈就只想着自己逃命?你对得起党国的栽培吗?对得起校长的信任吗?”
他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几个队员别过头去,脸上神情复杂。
为了他的“不世之功”,为了他幻想中的“一飞冲天”,他们被困死在这活棺材里,弹尽粮绝,伤员等死。值吗?
大鹏看着众人的反应,心头那股邪火更盛,但更多的是恐慌。他感觉到队伍里那种凝聚的、一往无前的气势,正在这绝望的围困和等待中,一点点消散。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
他直起身,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地窖里那些装着“成果”的铁皮箱,还有角落里那三个被捆着、堵着嘴、眼神麻木的俘虏。
“再等一天。”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如果明天晚上,还没有总部的消息,或者外面的鬼子有松懈的迹象……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分批摸出去。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和人。无论如何……必须把‘成果’送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疯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浑身浴血,却最终捧着那些铁箱,站在重庆的授勋台上……
南山,磐石堡。
陈卫国站在洞口,望着东南方向商埠区那片被沉沉夜幕笼罩的天空。
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正进行着一场残酷到极点的绞杀。
“队长,小鼠他们传回消息了。”大牛快步走来,“他们扮作贩山货的,混进了商埠区,在德国人开的‘汉斯’餐馆待了小半天,没被发现。从小二那里套出话,附近符合藏人条件、鬼子又还没查到的大地下室,有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