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炭笔,在石板上那个代表南山磐石堡的圆圈周围,快速地画了几条线,又打了几个叉。
“纵观山东地图,鬼子的软肋,一直都很清楚。渤海走廊。这条从招远金矿,经过掖县、平度、昌邑、潍县,最后从羊角沟出海,或者经小清河、黄河内河转运,连接太行山根据地的黄金运输线,是鬼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维持他们在山东统治、掠夺资源的大动脉。之前宫本千代把主要精力放在济南防务和追捕南方军上,对走廊沿线的控制,是外紧内松,主要靠铁路线和重点据点维持。”
他的炭笔沿着一条虚拟的线移动。
“现在,我们发动群众,沿线骚扰,破坏铁路,偷盗器材,打冷枪,放谣言……看起来都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可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刀刀,让这条大动脉不断流血,发炎,让鬼子疲于奔命,神经紧张。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是在告诉宫本千代,也告诉北平,你宫本千代,连眼皮子底下的这条命脉都看不住,谈何守卫济南?谈何掌控山东?”
“所以,宫本千代要想翻盘,就必须尽快解决渤海走廊的‘麻烦’,向北平证明她的能力。而解决麻烦最快的办法,在她看来,不是去跟那些神出鬼没的‘泥腿子’捉迷藏,而是直捣黄龙,打掉我们南山这个她认为的‘总指挥部’,掐断走廊的西南源头和支撑点。只要南山一破,树倒猢狲散,走廊沿线的骚扰自然平息。这,就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直接、也看似最有效的‘功劳’。”
李茂眼睛一亮:“队长,你是说,咱们故意卖个破绽,引她来攻?然后在南山预设战场,狠狠揍她?”
“不完全是卖破绽。南山是我们的根本,不能有失。我们要做的,是让她‘觉得’南山有机可乘,让她‘判断’进攻南山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佳方案。然后,在她调兵遣将,把最后的机动力量都投向南山的时候……”
他的炭笔猛地从磐石堡的圆圈移开,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落在了石板另一端,一个代表津浦铁路和胶济铁路交汇点的位置。
“我们在这里,给她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
几个连排长都凑了过来,看着陈卫国炭笔画下的那个点。
那里不是南山,甚至不在泰山支队通常活动的核心区域。那是……
“队长,这是……张夏站附近?”大牛辨认着石板边角标注的小字。
“对,张夏站。津浦铁路上的一个四等小站,但位置关键,连接着南北的津浦线和东西的胶济线。宫本千代如果决心进攻南山,必然要从济南抽调主力。济南的防御就会相对空虚。更重要的是,为了保证进攻部队的补给和退路,她一定会加强济南以南、沿津浦线方向的警戒,但注意力会主要放在通往南山的几条山路上。而对于张夏这种看似不重要、又不在主攻方向上的小站,她的防备,会是最松懈的时候。”
他用炭笔在那个点周围画了一个圈。
“我们提前秘密运动一支精干小队,携带足够的炸药,潜入张夏站附近潜伏。一旦确认宫本千代的主力离开济南,扑向南山,我们这边依托地形节节抵抗,拖住她。同时,那支小队立刻行动,炸毁张夏站附近的铁路桥,或者颠覆一列满载军火的货车,最好能造成津浦线短时间瘫痪。如果可能,再对车站的通讯设施、供水系统进行破坏。”
“你们想想,那会是什么局面?宫本千代在南山陷入苦战,进退不得。后方传来消息,她赖以维持补给和与北平联系的重要铁路线被掐断,物资军火损失惨重,通讯中断。北平那边会怎么想?小林樱子会怎么落井下石?而她派去进攻南山、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落的部队,听到后院起火,退路可能被断,又会是什么心情?”
大牛倒吸一口凉气,李茂和其他人也听得眼睛发直。
如果真能成功,对宫本千代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彻底破产!北平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等待她的,恐怕真就是军事法庭甚至更糟的下场!
“队长,这……这能行吗?”李茂声音有些发干,“张夏站那边,毕竟也有鬼子……”
“所以我说,是精干小队,要提前秘密潜入,做好周密侦查和准备。行动要快,要狠,得手后立刻分散撤离,绝不纠缠。”陈卫国沉声道,“这步棋很险,但值得一试。宫本千代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疯狗,眼里只有南山这块‘肉’。我们就在她扑上来的时候,在她最想不到、也最脆弱的后腰上,狠狠捅一刀。这一刀,不一定要她的命,但足以让她彻底失去扑咬的能力,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这就是我要构建的陷阱。一个让她觉得是唯一生路、实则是万丈深渊的陷阱。一个让她在‘期限’最后时刻,做出错误抉择,然后万劫不复的陷阱。”
洞里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个大胆的计划。
“队长,”大牛舔了舔嘴唇,“那咱们现在……具体干啥?”
“现在?首先,严密监视济南方向的一切动静。宫本千代任何异常的兵力调动,物资集结,都要第一时间报告。其次,南山各隘口、山道的防御工事,抓紧时间加固,多布设诡雷、陷阱,做出严阵以待、但‘力有未逮’的样子。要让她觉得,南山虽然难啃,但只要她下决心,集中力量,就能砸开。”
“再次,挑选二十个最可靠、最机灵、身手最好的弟兄,由小鼠带队。给他们最好的装备,足够的炸药。秘密进行强化训练,重点是潜伏、渗透、爆破和野外生存。训练地点要绝对保密。一旦命令下达,他们要能在最短时间内,像影子一样消失,然后出现在张夏站附近。”
“最后,把渤海走廊沿线的‘小麻烦’,给我再加大点力度。今天偷根铁轨,明天就试着扒段电线。后天打冷枪,大后天就散播点‘皇军要放弃济南,退守青岛’之类的‘谣言’。总之,动静不用太大,但要让她觉得,这条走廊已经千疮百孔,再不解决源头,就要彻底烂掉了。这根压垮她的‘柴’,咱们得添得又准又狠。”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宫本千代以为她的对手只是南山这几百条枪。她错了。她的对手,是这齐鲁大地上千千万万不甘做亡国奴的百姓,是这条她永远无法真正掌控的渤海走廊,是她自己那日益疯狂的野心和来自背后冰冷的绞索。而我们……就是那把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她一把,让她掉进自己掘好的坟墓里的手。”
三天后。
南山。
陈卫国坐在火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电报抄。
洞里很静。
大牛、李茂,还有几个连排长,都或坐或蹲在周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卫国,看着他那张在火光跳动下忽明忽暗的脸。
这封电报,来自太行山深处,来自那个始终像黑夜里的北斗星一样指引着他们方向的圣地,八方面军总部。通过层层交通站,跨越数百里封锁线,用了将近十天时间,才送到他手里。
电文很长。前半部分,是关于他们解救被俘的南方军“鲲鹏”特别行动队队员,并成功夺取日军“凤凰计划”俘虏的反馈。
“你部于济南周边,临机应变,巧妙周旋,既挫败日寇凶焰,又顾全抗战大局,对陷于绝境之友军施以援手,并果断夺取日寇细菌战罪证,处置得当,功不可没。此役,彰显我八方面军以民族大义为重、团结一切抗日力量之坚定立场,亦展现你部指战员英勇顽强、灵活机动之战斗作风。总部获悉,甚为欣慰。特对你部全体指战员提出表扬,并记集体大功一次……”
“论功行赏”四个字,在电报里被“提出表扬”、“记集体大功”这样朴实的字眼代替,但其中的分量,陈卫国掂量得出来。这不是虚言,是来自最高指挥机关,对他们这支在敌后孤军奋战、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部队,最直接的肯定和最高的褒奖。
他仿佛看到了太行山那简陋却充满生机的窑洞里,那位总是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