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济南城，乃至周边地区，因为宫本千代这道几近疯狂的命令，瞬间被拖入了一片更加深重、更加血腥的白色恐怖之中。街道上，鬼子和伪军的巡逻队像梳子一样来回梳理，稍有可疑，便是拳打脚踢，甚至直接开枪射杀。监狱和宪兵队里，惨叫声日夜不息。
宫本千代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只想用最暴虐的手段撕碎一切障碍的狂兽，在济南这座巨大的牢笼里，横冲直撞。她要用恐惧和鲜血，浇灭任何可能的反抗火种，也要用这种极致的暴力，向北平证明，她宫本千代，依然是帝国在山东最锋利、最不可替代的那把刀！哪怕这把刀，已经沾满了自己人和无辜者的鲜血，已经扭曲变形，濒临崩断。
然而，就在她将全部精力和残暴都倾泻在追捕“逃犯”、镇压城内、确保铁路线上的时候，另一场更加隐蔽、却同样致命的危机，正沿着那条她发誓要确保畅通的“帝国生命线”渤海走廊，悄然蔓延。
距离济南百里之外的胶济铁路周村段。
深夜，一段相对偏僻的铁轨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手里没有枪，只有铁锹、撬棍和几包用油纸裹着的、自制的黑火药。
其中一人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只有远处铁路岗楼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打了个手势。
另外几人立刻扑到铁轨连接处，用撬棍拼命撬动沉重的鱼尾板。另一个人则迅速将火药包塞进撬开的缝隙，接上长长的、浸了煤油的麻绳引信。
“快！点了就跑！”
引信被点燃，嗤嗤地冒着火星，迅速缩短。
几人像受惊的兔子，扔下工具，转身就钻进了铁路旁枯黄的芦苇荡，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十几秒后。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火光腾起，一段铁轨连同枕木被炸得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黑色巨蟒，痛苦地蜷曲起来。
几乎同时，百里之外，津浦铁路晏城段。一座横跨小河的铁桥下，几个“渔民”打扮的人，从藏在水草丛中的小木船上，抬下几个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前几天夜里，从鬼子仓库“顺”出来的、修铁路用的信号灯和部分铁轨部件。他们将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沉进了河中心最深的淤泥里。
在淄博，一队巡逻的鬼子兵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冷枪撩倒了两个，袭击者一击即走，无踪无影。在潍县，鬼子物资仓库莫名其妙起火，虽然扑灭及时，但也烧掉了一批准备南运的粮食和被服。在青州，一段电话线被齐齐割断，导致附近几个据点半天无法联络……
没有大规模战斗，没有抓获俘虏。只有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像牛皮癣一样的小破坏，冷枪，失踪，火灾，谣言……今天炸段铁轨，明天偷走几根枕木，后天割断电话线，大后天在铁道上摆几块大石头……
渤海走廊沿线，那些看似温顺、麻木的中国农民、苦力、小贩、甚至一些伪政权底层职员，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的勇气和仇恨。他们用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让鬼子头疼的方式，无声地反抗着。你修好铁轨，我晚上再去撬开。你找回部件，我转头就把它扔进河里。你加强巡逻，我就躲起来打冷枪，或者散布“鬼子要拉壮丁”、“要征收特别税”的谣言，弄得人心惶惶。
宫本千代手下的鬼子兵和伪军，被这些无处不在、又抓不到真凶的“小麻烦”搞得疲于奔命，精神紧张。铁路维修队像救火队，东奔西跑，却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运输时断时续，效率大减。更重要的是，那种“占领区”的虚假安全感被彻底打破，每个鬼子兵走在路上，都感觉背后有无数双仇恨的眼睛在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飞来夺命的子弹或者炸弹。
这就是陈卫国的聪明之处。
你不让我抓大鱼，好，我不抓。我让你连小鱼小虾都不得安生。我让你最看重的铁路线，变成一条不断流血、不断发炎、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伤口。我让你手下的兵，在无休止的警戒、追捕、维修中，耗尽精力和士气。我让占领区的老百姓，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你，这片土地，永远不属于你们。
不追求一时的战果，不搞轰轰烈烈的暴动。就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让你疼，让你烦，让你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让你那“一个星期”的期限，在无穷无尽的、令人崩溃的“小麻烦”中，迅速流逝。
南山，磐石堡。陈卫国听着各地交通员送来的、关于渤海走廊沿线零星“骚动”的报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在沙盘上那些被标记出发生了“小麻烦”的地点，轻轻点了点。
“告诉同志们，干得不错。但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多少鬼子，是让鬼子过不好日子，是让这条走廊，永远别想真正‘畅通’。”
他抬起头，望向济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群山和夜幕。
“宫本千代，你的‘一个星期’……现在，开始倒计时了。”
“看看是你这把快要崩断的刀快，还是我们这些遍地开花的‘钉子’，更让你头疼。”
山洞外，山风呼啸，卷着雪花，预示着又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
而渤海走廊沿线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南山，磐石堡。
陈卫国盘腿坐在一块垫了干草的平整石头上，身上裹着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军大衣。他手里拿着一根烧了半截的炭笔，在一块石板上轻轻划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的眼睛。
“队长，这是章丘交通站刚送来的。”大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布包，递给陈卫国。
陈卫国接过，解开外面浸了冻油的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草纸。
“宫本千代于昨日下午，再次下达‘特字第七号’紧急戒严令。济南全城，自酉时至卯时，严禁任何人、车、牲畜上街。违者，巡逻队有权不经警告，直接射杀。各城门、路口检查站，盘查力度增加三倍，对出入人员，尤其是青壮年男子，搜身至赤体，稍有疑点，即刻拘押。火车站货台周边百米，划为‘绝对禁区’，增设两座临时碉堡，配备重机枪……”
“昨日夜间，宪兵队于商埠区‘悦来’客栈抓捕三名疑似‘南方军残匪’男子，严刑拷打一夜，三人皆不承认。今晨，宫本千代亲自下令，将三人押至西门城墙根，当众用军刀砍头示众，首级悬挂城门三日，以儆效尤。围观百姓，有掩面哭泣者，有惊恐逃散者……”
“据内线观察，宫本千代本人，近期极少公开露面。偶有外出，必是前呼后拥，装甲车开道。其贴身副官曾私下抱怨，将军近日脾气异常暴烈，动辄打骂下属，甚至拔枪威胁。办公室内，时常传出砸碎器皿之声响。北平方面，自上次通话后，再无直接联系，仅有数封例行公事的电报往来，措辞冷淡……”
陈卫国看得很快，看完一张，便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拿起下一张。火光下，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沉静如深潭的表情。
“还有这个，是从济南城里青莲社的同志那边，辗转送出来的。”大牛又递过来一张更小的纸条，字迹更加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陈卫国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目标似已到极限。昨日听闻其于办公室内，对电话嘶吼‘再给我三天！最后三天！’。后砸毁电话机一部。其眼下乌青深重，形销骨立，状若疯魔。所余‘期限’，恐不足五日。”
“冰火不容，此消彼长……”他低声自语。
大牛和其他几个围坐的连排长，都屏息看着他。
他们从这些零零碎碎的情报里，也能拼凑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宫本千代，那个曾经让他们在南山吃尽苦头、狡猾狠辣得像狐狸一样的女鬼子指挥官，现在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脖子上套着来自北平的、越来越紧的绞索，脚下是陈卫国和无数抗日军民布下的、步步紧逼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