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一切,宽大的办公桌,桌上那部沉默的黑色电话,墙上的山东地图,地图上那些代表她势力范围的红色标记……所有这一切,都成了她怒火倾泻的对象。
“明明已经抓到了!像抓小鸡一样抓到了!只要塞进卡车,直接开过来,什么事都不会有!可他们非要审!非要显摆他们的能耐!现在好了!人没了!东西也没了!全没了!煮熟的鸭子,飞了!飞了!”
她猛地冲到桌前,双手抓住桌沿,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似乎想将这张沉重的桌子掀翻。但桌子纹丝不动。她更加暴怒,抬起脚,狠狠踹在桌腿上!
死了那么多押运的士兵,她不在乎。帝国士兵的生命,在她眼里只是消耗品,是达成目的的工具。她心疼的,是那份眼看就要到手的巨大功劳!是那些可以榨取出无数情报的“筹码”!
就这么没了。
在她眼皮子底下,在她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像变戏法一样变走了!还搭上了她一个中队的人马!
耻辱!奇耻大辱!比当初“凤凰计划”被劫更甚的耻辱!
“我应该亲自去!我应该带着宪兵队,去泰安接人!我就不该相信那些蠢货!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副官!”宫本千代捶打着桌面,指甲在光滑的漆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留下几道白痕。她后悔,无穷的后悔。如果她亲自去,如果她多带人手,如果她……
可惜,没有如果。
就在她被这滔天的怒火和悔恨灼烧得几乎要失去理智时,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宫本千代的身体猛地一僵,缓慢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这个时间,只可能是北平。
一股比刚才的怒火更加令人窒息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她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质问,斥责,或许还有……更可怕的后果。
宫本千代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听筒,贴在耳边。
“济南守备司令部,宫本千代。”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刻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作战课的一个高级参谋。
宫本千代认得这个声音。
“宫本将军,我是司令部作战课高桥。关于你部日前破获南方军地下情报网,并成功抓捕其重要行动人员一事,司令部已收到初步战报,长官们甚为欣慰。”
宫本千代的心稍稍一松,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果然,高桥参谋话锋一转。
“鉴于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南方军在华北之情报根基,且被捕人员中或有知晓其高层机密者。为免夜长梦多,亦为便于统一、深挖情报,司令部命令:着你部,即刻将所获之一应俘虏,特别是那个叛变的行动队长王鹏,以及其供出的重要骨干,全部押送北平,交由司令部特高课统一审讯。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宫本千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押送北平?统一审讯?
说得轻巧!人……人已经没了啊!
“高桥参谋,”宫本千代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关于押送俘虏一事……目前,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意外?”高桥参谋重复了一遍。
“是的。泰安方面在押送俘虏返回济南途中,于南部山区遭遇不明武装分子伏击。押运部队……损失惨重,俘虏……全部被劫走,下落不明。”宫本千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这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高桥参谋的声音再次响起,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诮。
“全部被劫走?下落不明?”高桥参谋慢慢重复着,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荒谬,“宫本将军,如果我没记错,战报上说,你一举抓获了超过四十名南方军特工,摧毁了其在山东的重要网络。如此辉煌的战果,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全部被劫走,下落不明’?劫走他们的是谁?南方军?还是……八路?他们难道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还是说,济南和泰安之间的公路,已经成了那些反抗分子的后花园,可以来去自如?”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宫本千代的脸上。
“高桥参谋,此事确系突发,敌人狡猾……”
“够了,宫本将军。”高桥参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声音里最后那点客套也消失了,只剩下公事公办,“司令部不想听解释。我们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声称的巨大战果,现在变成了一场闹剧,一次严重的、令人无法理解的失误!天知道你在济南究竟在干什么?明明应该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的事情,为什么会搞得如此……一片狼藉?”
宫本千代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是泰安那些蠢货的错,想说是敌人太狡猾,想说是运气不好……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来自上级的质疑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宫本将军,”高桥参谋的声音放缓了一些,“鉴于目前的情况,司令部对你是否还能胜任济南守备、确保渤海走廊西南段安全,以及……有效执行此类重要任务的能力,表示严重关切。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控制局面,无法挽回损失,那么,或许应该向司令部提出……必要的建议。”
建议?什么建议?辞职?还是请求派遣“更有能力”的军官来接替?
不!绝不行!她不能失去济南!不能失去这个位置!这是她宫本家荣耀所系,是她向小林樱子证明自己的最后舞台!失去了这里,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甚至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高桥参谋!”宫本千代猛地提高声音,“请转告司令部长官!宫本千代,完全有能力胜任济南防卫事务!此次……此次只是意外,是小小的瑕疵!请给宫本一个机会!一个星期!只需要一个星期!我一定将那些被劫走的俘虏,全部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将济南的治安,恢复得铁桶一般!保证火车站畅通无阻,绝不耽误帝国南北运输大动脉!”
她吼出了这番话,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跳,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她在赌博,用自己最后的威信疯狂承诺,赌一个喘息的机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高桥参谋的声音重新响起。
“好吧,宫本将军。你的决心,我会向长官转达。但是,记住,你只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如果济南的局面还是没有改观,如果那些俘虏依旧杳无音信,如果渤海走廊的安全再出任何纰漏……那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
过了许久,宫本千代才缓缓地放下听筒。
她瘫坐进身后宽大的皮椅里,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枝形吊灯,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痛,视线开始模糊。
一个星期。只有七天。
她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从那些神出鬼没的敌人手里,把失去的俘虏找回来,要把济南变成“铁桶”,要确保那条该死的铁路线畅通无阻……
这可能吗?
绝望,再次淹没上来。
她不能倒。不能退。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要睁着眼睛跳下去,还要拉着足够多的人垫背!
宫本千代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她走到墙边,摘下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夹,推弹上膛。然后,她将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动作干脆利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肃立在门外的副官命令:“传我命令。第一,全城戒严,提升至最高级别。即日起,实行宵禁,日落之后,街上不允许有任何活物!所有商铺,未经允许不得营业!所有居民,按保甲连坐,一户藏匪,全甲连坐!举报有赏,窝藏同罪!”
“哈依!”
“第二,调集所有机动兵力,以南部山区遇袭地点为中心,向外辐射五十里,拉网式搜索!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无需请示,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