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西关小楼里温暖的灯光,父亲摇头晃脑教他念“之乎者也”的声音,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裳的身影……那些早已被战火和野心尘封的、柔软的记忆,此刻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他心里那道用“忠诚”、“命令”、“前程”筑起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
在父母冰冷的尸体,和那些“同僚”可能的死亡之间,他几乎没有犹豫。
不,他不是叛徒。他是为了救爹娘!是尽孝!古人云,百善孝为先!那些人……那些线人,那些特工,他们是军人,是为国牺牲,是他们的命!战场上死的人多了,不差他们这几个!可爹娘只有一对!他们养我这么大,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不能!
“我……我说……”大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混着血污,从肮脏的脸上滑落,“我都说……别动我爹娘……”
参谋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冰冷的微笑。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王鹏先生,你会为你的选择感到庆幸的。”
他挥了挥手,两个鬼子兵上前,将几乎瘫软的大鹏从木桩上解下来,拖到一旁一张摆着纸笔的桌子前。
地下室里,秀才、铁塔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着大鹏被拖走,看着他坐在桌前,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却开始在白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地址,一行行数字……
“大鹏!你他妈的混蛋!”铁塔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怒吼,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身上的绳索和看守的鬼子兵死死按住。
“王八蛋!你会不得好死的!”老耿也红着眼睛咒骂。
秀才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大鹏的背影。
完了。全完了。大鹏知道得太多了。济南,乃至整个山东,南方军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地下情报网,这次恐怕要被他连根拔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鹏终于写完了。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参谋拿过来,快速浏览着,脸上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很好。王鹏先生,你是聪明人。来人,带王先生下去,好好‘照顾’。至于这几位……”参谋的目光转向秀才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先留着。或许,还有用。”
他拿着那沓纸,快步离开了地下室。很快,外面就传来了电话铃声、急促的日语通话声、以及车辆发动的轰鸣。
泰安的夜晚,被突如其来的抓捕行动打破了宁静。一队队鬼子兵和特务,按照大鹏提供的名单和地址,扑向一个个隐秘的据点、商铺、民宅。惊叫,撞门,枪声零星响起,哭喊,咒骂……一夜之间,超过四十名南方军潜伏在济南及周边县市的特工、线人、交通员,被从睡梦中、从伪装的身份后拖出来,塞进蒙着帆布的卡车,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泺源公馆,二楼办公室。
宫本千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里黑压压站满了人,都是刚刚从泰安等地连夜押送回来的“俘虏”。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有的脸上带伤,神情或麻木,或愤怒,或恐惧。院子里架起了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将这些人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宫本千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跳跃着两点冰冷的、近乎狂热的光。成功了。巨大的成功!一举摧毁了南方军在山东最重要的地下情报网,抓获了包括其精锐行动队成员在内的大量特工!这份功劳,足以让她在北平方面扬眉吐气,足以让小林樱子那些诋毁和阴谋,变成可笑的废话!
她招了招手。副官立刻带着一个挎着照相机的随军记者走了过来。
“拍。”宫本千代只说了这一个字,手指点了点楼下的院子,“多拍几张。要清晰,要把这些支那特工的狼狈样子,全都拍下来。还有,把那个王鹏……单独带出来,给他洗干净脸,换身干净点的衣服,也拍几张。要拍出他‘幡然悔悟’、‘弃暗投明’的样子。”
“哈依!”记者和副官连忙应道。
宫本千代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照片被加急冲洗出来,附在她那份措辞严谨、战果辉煌的报告后面,被送上开往北平的专列。看到了北平方面那些官僚们惊讶、赞许、甚至带着一丝嫉妒的表情。看到了小林樱子那张总是带着假笑的脸,变得铁青。
战争,不仅仅是正面战场的炮火硝烟。情报,谍战,人心的较量,这些隐藏在幕后的刀光剑影,往往更能决定战争的走向,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她宫本千代,无疑是这黑暗战场中,最出色的舞者之一。
“命令泰安方面,”宫本千代转过身,对肃立一旁的另一个副官说,“立刻将王鹏,以及他供出的那些重要俘虏,全部押回济南!要快!要绝对保密!沿途加强警戒!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她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搞怕了。八路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得到消息,半路劫人?这次,绝不能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哈依!”副官领命,立刻去传达命令。
当天夜里,一支由四辆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在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鬼子兵押送下,驶离了泰安,沿着崎岖的公路,向济南方向疾驰。车厢里,塞满了被反绑双手、蒙着眼睛的俘虏,包括秀才、铁塔、大鹏等“要犯”。卡车颠簸着,车灯刺破浓重的夜色,像几只在黑暗荒原上仓皇奔逃的萤火虫。
车队驶出泰安地界,进入南部山区。公路沿着山势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夜风呼啸,卷起沙石,打得车篷布哗哗作响。
就在车队驶过一个急弯,进入一段相对平直的下坡路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山野的寂静!行驶在最前面的那辆卡车,左侧前轮猛地腾起一团炽热的火光和浓烟!巨大的冲击力将沉重的车头狠狠掀起,又侧翻着栽向路边的山涧!车厢里传来一片惊恐的惨叫和肉体撞击的闷响。
地雷!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公路两侧的山坡上,黑暗中,骤然喷吐出无数道火舌!机枪、步枪、手枪,子弹像泼水一样,居高临下,向公路上那几辆成了活靶子的卡车倾泻而下!
幸存的鬼子兵仓皇跳下车,以翻倒的卡车和路边的石头为掩体,拼命还击。但袭击者占据了绝对的地利,火力又猛又准,将他们死死压制。
袭击者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几十个身影从山坡上猛扑下来,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动作迅猛,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但射击精准。他们并不与残存的鬼子兵过多纠缠,而是直奔后面几辆卡车的车厢!
“快!救人!”有人用汉语低吼。
车厢篷布被匕首划开,蒙着眼睛、被捆着的俘虏被迅速拖出来,割断绳索,扯掉眼罩。
“是八路!是八路兄弟!”有俘虏惊喜地喊出声。
“别废话!跟着我们,往山上撤!”一个脸上抹着锅底灰、眼神锐利的汉子(正是小鼠)厉声喝道,同时将一颗滋滋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扔向了鬼子聚集最多的一辆卡车残骸后面。
“轰!”
手榴弹炸开,火光一闪,几个鬼子兵被炸得飞了起来。
袭击,救人,撤离,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当增援的鬼子从泰安方向闻讯赶来时,公路上只剩下几辆熊熊燃烧、冒着黑烟的卡车残骸,几十具鬼子尸体,和满地狼藉的弹壳。
俘虏,一个都不见了。
山风呼啸,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寂静的山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得意的、渐行渐远的唿哨。
赶来增援的鬼子军官,站在还在燃烧的卡车旁,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八嘎……八方面军,又是他们……”
泺源公馆三楼办公室。
宫本千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白底蓝花的景德镇薄胎瓷茶碗。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战栗。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桌子上那份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