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火车站。
青灰色的水泥站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暗红的老砖。站前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拖着沉重行李、脸色麻木的旅客。
秀才带着剩下的六个人,混在人流里,走向进站口的铁栅栏门。他们换了衣服,从沈家别墅“借”来的粗布棉袄、毡帽,脸上手上都抹了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些结伴去南方讨生活的乡下汉子或小商贩。
铁塔背着一个巨大的、用破麻袋改装的行李卷,里面是他们仅剩的干粮和一点值钱东西。老耿、小山、栓子等人,也都各自背着或挎着包裹,低着头,步履匆匆。
秀才走在最前面,强迫自己不去看站台上那些穿着黄色军装、端着刺刀步枪、来回巡逻的鬼子兵,也不去看那两座高耸的、黑洞洞的碉堡射击孔。他紧盯着前方那个小小的检票口,那里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路警,正在慢吞吞地检查着前面几个旅客的“良民证”和车票。
近了,更近了。十步,五步……
只要过了这道检票口,混上那列停靠在二站台、冒着黑烟、即将南下的慢车,他们就能离开泰安,离开山东,或许……就真的能看见一线生机了。
秀才甚至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上车后是挤在拥挤的三等车厢,还是想办法多花点钱,去人少些的二等车厢角落蹲着。他捏了捏怀里那张用高价从黑市买来的、模糊不清的“良民证”,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就在他距离检票口还有三步,几乎能看清伪路警制服上油渍的时候——
“哗啦——”
车站大厅两侧,原本虚掩着的、通往内部工作区域的几扇绿色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沉重的门板拍在墙壁上,发出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钢盔、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像一群从地底涌出的黄色蝗虫,蜂拥而出!他们动作迅捷,沉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就堵死了检票口两侧的所有通道,也将秀才他们七人,连同前面几个还没进站的旅客,一起围在了中间!
刺刀雪亮,在从高大玻璃窗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下,反射出成片冰冷的光斑,刺痛了眼睛。枪口黑洞洞,对准了每一个被围住的人。
与此同时,站台方向也传来急促的皮靴奔跑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更多的鬼子兵从碉堡后面、从停靠的火车车厢连接处涌出,迅速控制了站台和附近的几个出入口。车站广场上,也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和卡车急刹车的刺耳摩擦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从门被撞开到被至少三十把刺刀和步枪指住,不过几秒钟时间。前面几个旅客吓得魂飞魄散,有女人发出短促的尖叫,随即又被捂住嘴巴。一个老汉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包袱散开,几个地瓜滚了出来。
秀才的身体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完了。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铁塔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匕首。但他的手刚一动,最近的一个鬼子兵就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刺刀的刀尖几乎抵到了铁塔的胸膛,嘴里叽里咕噜吼了一句什么,眼神凶狠。
老耿、小山、栓子等人,也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是同样的惊骇和绝望。他们想不通,是哪里出了纰漏?他们的化装天衣无缝,一路过来也小心翼翼,避开了一切可能盘查的地方。鬼子怎么会提前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
就在这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穿着笔挺军官呢制服、留着仁丹胡的鬼子中尉,分开人群,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目光在秀才等人脸上来回扫视,对照着照片。
“带走。”中尉用生硬的中国话,吐出两个字。
几个如狼似虎的鬼子兵立刻扑了上来,粗暴地拧住秀才他们的胳膊,将他们身上的包裹、行李全部扯下,扔在地上。搜身,反剪双臂,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匕首、手枪、藏在鞋底和腰带夹层里的备用子弹、毒药、甚至秀才贴身藏着的密码本残页……所有东西,都被搜了出来,堆在地上。
铁塔挣扎了一下,立刻被一枪托狠狠砸在腰眼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小山想反抗,被两个鬼子兵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肮脏的水泥地。
秀才被反拧着胳膊,麻绳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明晃晃的刺刀和冷漠的黄色面孔,望向检票口,望向站台,望向那列近在咫尺的火车。汽笛再次拉响,火车缓缓开动。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泰安,日军守备队司令部地下室。
秀才、铁塔、老耿、小山、栓子,还有另外两个队员,被分别绑在几根竖立的、冰冷的木桩上。他们身上的粗布棉袄被扒掉了,只穿着单薄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衬衣或汗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青紫,嘴角破裂,是被抓捕时反抗留下的。
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大鹏也被单独绑在一根木桩上。他看起来更糟,眼镜早就没了,脸上除了新伤,还有之前被捆缚留下的勒痕,头发蓬乱,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听不真切。
“说!你们在济南的联络点!同伙!电台位置!密码!”一个穿着白衬衫、挽着袖子的日军曹长,手里拿着一根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皮鞭,在秀才面前来回踱步,用生硬的汉语喝问。鞭梢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毒蛇在游动。
秀才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言不发。
“啪!”
皮鞭带着风声,狠狠抽在秀才裸露的胸膛上。单薄的衬衣瞬间破裂,皮开肉绽,一道血淋淋的鞭痕斜贯而过。秀才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说!”曹长凑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秀才脸上。
旁边,铁塔被两个鬼子兵用木棍轮流击打着腹部和肋骨,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老耿被按着头,浸进一个装满冰水混合物的木桶里,咕嘟嘟地冒着泡,又猛地被拉出来,剧烈地咳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山和栓子被用烧红的铁钎,烫着大腿和脚心,皮肉焦糊的气味混合着他们的惨叫,在地下室里弥漫。
各种刑具轮番上阵……
秀才、铁塔、老耿他们,都死死咬着牙,没有吐露半个字。他们知道,一旦开口,不仅自己会死得更快,还会连累更多人。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硬气点。
大鹏也被用刑,但他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不知道……”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可能就要这样被活活折磨死的时候,审讯突然停止了。
一个穿着整洁将校呢军装、戴着白手套的日军参谋,在曹长的陪同下,走进了地下室。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到了被绑在木桩上、浑身血迹、奄奄一息的大鹏面前。
参谋打开文件夹,抽出两张照片,举到大鹏眼前。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远处偷拍的。但能清楚地看到,是一对年迈的、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老人,站在一栋带有明显岭南风格的二层小楼门前。老头面容清癯,戴着圆框眼镜,头发花白。老太太慈眉善目,手里拄着拐杖。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身处乱世、却努力维持着体面的、疲惫而忧虑的神情。
大鹏涣散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被磁石吸住,再也移不开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大鹏队长,或者说,王鹏先生。”参谋用流利、甚至带着点文雅的中国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毒蛇的芯子,钻进大鹏的耳朵,“这两位,是令尊和令堂吧?广州西关,宝华正街,十七号。令尊是前清的秀才,后来在岭南大学教过书,桃李满天下。令堂出身书香门第,贤良淑德。真是令人羡慕的家庭。”
大鹏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恐惧和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