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她转过身,对着门外。
副官应声而入。
“命令特高课和宪兵队,调动所有‘地鼠’小组,重点排查与‘青莲社’、‘辛青莲’相关的一切线索!特别是辛青莲在济南城内可能的落脚点、联络点、经常活动的区域!记住,”宫本千代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只许暗中观察,记录,拍照,画图!绝对不许惊动目标!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许抓捕!”
“哈依!”副官领命,但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将军,既然找到了线索,为什么不直接抓人?万一她跑了……”
“跑?”宫本千代冷笑一声,“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的不是辛青莲一个人!是她背后那张网!她既然负责传递情报,那她的情报送给谁?八路是肯定的,但只有八路吗?南方军的残部呢?那些躲在暗处的土匪、地头蛇呢?她就像一只蜘蛛,坐在网中央,无数条线伸向四面八方。我们现在只看到了蜘蛛,还没看清这张网的全貌,也没找到其他躲在暗处的虫子。贸然动她,只会打草惊蛇,让整张网都缩回去,甚至断掉。我要等,等她把所有下家都暴露出来,等她所有的联络点都浮出水面,然后……”
她做了一个收网的手势,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
“一网打尽!一个不漏!”
“将军高见!”副官恍然大悟,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命令迅速下达。泺源公馆这台庞大的特务机器,因为宫本千代这道明确而阴险的指令,开始以更高的效率、更隐秘的方式运转起来。更多的“地鼠”被撒出去,拿着辛青莲模糊的画像和“青莲社”这个名号,像真正的老鼠一样,钻营于济南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商铺民居。他们用银元开路,用威胁恫吓,用各种下作的手段,一点点地搜集、拼凑关于那个神秘女人和她那个组织的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在济南这座已经被宫本千代统治了数年的城市里,想要完全不留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几天后,一份初步的排查报告送到了宫本千代桌上。
报告列出,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与“辛青莲”及“青莲社”可能有关的落脚点或活动区域,共有六处。分布在济南不同的城区,有城南的杂货铺,城西的成衣店,城东的诊所,还有两处民宅,以及一处靠近大明湖的、已经废弃的货栈。
宫本千代看着这份报告,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眉头微蹙。
六处?对于一个潜伏多年的、重要的地下组织头目来说,这个数量……似乎有点少?而且,这些地点看起来都太“正常”了,像是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
“狡兔三窟……看来不止三窟。”宫本千代用红笔在报告上那六个地点旁,都打了一个问号。“继续查!扩大范围!注意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但人员流动、货物进出有异常的地方!还有,盯死这六处!我倒要看看,都有什么人,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和这些地方接触!”
她不相信辛青莲只有这六个点。这更像是对方故意留下的、过时的或者备用的联络点。真正的核心巢穴,一定藏在更隐秘、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然而,宫本千代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指挥着“地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济南城里搜寻那六个“旧巢穴”时,她真正的目标辛青莲,此刻正安然地置身于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济南老城,苗家巷深处。
这里远离主要街道,巷子狭窄曲折,两侧是年久失修、墙皮斑驳的青砖院落,屋檐低矮,挤满了杂乱的天线和晾衣竿。
行人稀少,偶尔有挎着菜篮的妇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幽深的巷子里回荡。
巷子中段,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院。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贴着早已褪色的门神年画。
从外面看,这院子与周围无数类似的院落没有任何区别,沉寂,不起眼,仿佛早已无人居住。
然而,在院门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耐寒的冬青,依旧保持着些许绿意。正面是三间坐北朝南的瓦房,窗纸糊得严实。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这里,就是辛青莲目前最重要的隐蔽所和联络中枢。
辛青莲此刻正坐在正房东屋的炕沿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未施脂粉,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沉静如秋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她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铅笔,正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快速地书写。
炕桌上,还散落着几张类似的纸条,和一本翻旧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三字经》,那是她的密码本。
作为受过严格训练、在敌后潜伏多年的职业地下工作者,辛青莲对危险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还要灵敏。早在宫本千代开始大规模撒出“地鼠”,搜寻“青莲社”踪迹之初,她就已经从几个外围联络点反馈的异常情况中,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鬼子在找人。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她和青莲社。
她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立刻转移。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在敌人张网搜查的初期,盲动和惊慌,往往比静止不动更容易暴露。她迅速启动了应急预案。首先,通过只有单线联系的秘密渠道,向那六个已经使用了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已经进入鬼子视线的“旧”联络点,发出了“静默”和“切断联系”的指令。这些点上的同志,会按照预定方案,就地隐蔽,或者以合理方式撤离,不再与中枢和其他点发生任何横向联系。
然后,她开始梳理和检查苗家巷小院这个“新巢”的安全性。这个小院是她半年前,通过一个极其可靠、与青莲社没有任何表面关联的社会关系,以“远房亲戚投靠”的名义秘密租下的。位置隐蔽,结构特殊。
院子有前后两道明门,分别通向苗家巷和后面另一条更窄的死胡同。更重要的是,在修建时,她秘密请了可靠的匠人,在正房地下和西厢房夹壁墙里,各修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地道。一条通向巷子另一头的一个废弃菜窖出口,另一条更长、更曲折,出口直接通到大明湖东北角一片茂密芦苇荡的深处,那里常年停着一两条不起眼的小渔船。
可谓是四通八达。不管鬼子从哪个方向、以哪种方式突然闯入,她都有至少两条以上的紧急撤离路线。而且,撤离路线的出口都在相对开阔、易于隐蔽和再次转移的水域附近。
安排好退路,辛青莲开始冷静地分析敌人的动向和意图。
宫本千代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暂时放弃了在渤海走廊沿线的军事冒险,转而将矛头对准济南城内,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说明她在正面战场已经黔驴技穷,焦头烂额,急于从情报战线打开突破口,挽回败局,也向即将到来的小林樱子证明自己“还有用”。
辛青莲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寂静的巷子。
确认没有异常后,她回到炕边,拿出另一张干净的纸条,开始用密码书写一份紧急情报。内容是关于宫本千代近期动向的分析,重点指出其“黔驴技穷”、“歇斯底里”、“面临崩溃”,以及“正向北平求援,并已向小林樱子低头认罪”的判断。
她特别强调了小林樱子这个人。
作为同样关注华北局势、特别是山东情报工作的资深特工,辛青莲对东京间谍学校出身的、目前在北平参谋本部风头正劲的小林樱子,自然有所了解。
她知道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是同期,早期关系甚至不错,后来因为竞争和理念分歧才渐行渐远。如今宫本千代走投无路,向昔日的同窗兼对手屈膝求援,这本身就充满了讽刺和不确定性。
“宫本此举,实为饮鸩止渴。小林樱子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此来济南,名为相助,实为取而代之。二人重逢,必生龃龉,乃至内斗。此或为我方可利用之机。”她在情报末尾,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