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小林樱子长时间的沉默。
宫本千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听筒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她在赌，赌小林樱子作为一个同样有野心的帝国军人，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济南这个重要据点彻底烂掉，那对她也没好处。赌她那点女性（在宫本千代看来）可能残存的、微不足道的“同情心”。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小林樱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没有了刚才那种尖刻的嘲讽，但依旧冰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宫本将军，你的处境，我多少知道一些。你的‘诚意’，我也听到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山东的局面，确实复杂。陈卫国这个人，不容小觑。你的失败，有你的原因，也有客观困难。”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同为帝国军人，为了圣战大局，为了天皇陛下的未来，个人恩怨可以放在一边。济南，是帝国在华北的重要支点，渤海走廊更是关乎帝国资源命脉。绝不能拱手让给八路军。”
宫本千代的心猛地一跳，狂喜瞬间淹没了刚才的屈辱！有戏！小林樱子松口了！
“是！是！小林大佐说得对！都是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她连忙附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会向参谋本部提出申请，”小林樱子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以观察员或特别顾问的身份，前往济南一段时间。协助你，稳定山东，特别是渤海走廊沿线的局势。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北平的批准。在这之前，宫本将军，我希望你能真正冷静下来，不要再做无谓的冒险和消耗。稳住现有防线，加强情报收集，尤其是对陈卫国本人，以及济南城内可能存在的反抗组织的渗透和监控。等我到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太好了！小林大佐！太感谢你了！”宫本千代几乎要喜极而泣，连连道谢，“我一定按你说的做！全力配合！等你来济南！”
“都是为了帝国。”小林樱子最后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宫本千代拿着嘟嘟作响的听筒，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一直堵在胸口、几乎让她窒息的浊气，似乎随着这个电话，稍稍排解了一些。
虽然屈辱，虽然要仰人鼻息，但至少，看到了一线希望。小林樱子愿意来，以她的能力和在北平的影响力，或许真的能扭转局面。而她宫本千代，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喘息一下，重新布局。
第二天下午，北平参谋本部的电话果然打了过来，正式通知她，小林樱子大佐已主动请缨，不日将作为华北方面军特派观察员，前往济南，“协助”宫本千代将军处理山东防务，重点稳定渤海走廊局势。
板上钉钉了。
宫本千代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也重新燃起了一丝斗志。她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开始重新审视这片让她吃尽苦头、却也绝不能放弃的土地。
牛头镇……昌邑的蠢货丢掉了这个要塞，可惜。但现在纠结这个没用。小林樱子来之前，她不能无所事事。她必须做点什么，向小林樱子，也向北平证明，她宫本千代还没有完全废掉，还有能力组织有效的行动。
她的目光，沿着渤海走廊的线条移动，最后停在了地图的西南角——那里是渤海走廊连接太行山根据地的出口方向，也是南山八路军活动的区域。运金队从招远出来，最终都要经过这里，才能将黄金送出去。
对，就是这里！渤海走廊的西南出口！陈卫国的大本营附近！
既然在漫长的走廊沿线防不胜防，那就集中力量，堵住最后的出口！就像捕鱼，在大海里抓不到，就在河流入海口张网！不管有多少运金队，从哪个方向、用什么方法渗透过来，最终都要汇集到这里，试图穿越最后一道封锁线，进入相对安全的太行山区。只要她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就不信抓不到！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起来。虽然她知道，在陈卫国的眼皮子底下，在八路军的核心活动区设伏，难度极大，风险极高。但这也是最能体现她决心和能力，一旦成功，战果也最辉煌的行动！足以挽回她之前所有的失败，也能向即将到来的小林樱子，展示她的价值和魄力。
说干就干。宫本千代立刻开始筹划。她不再大规模调动兵力（那会打草惊蛇），而是秘密组建了数个全新的、小规模的线人侦查小组。这些小组不隶属于任何现有特务机关，直接对她负责。每个小组五个人，都是她从不同渠道搜罗来的、熟悉当地情况、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亡命徒、地痞、溃兵，或者被抓获后“转变”的俘虏。她给他们充足的经费，精良的伪装，明确的指令——像地老鼠一样，钻进济南城及周边地区，特别是南山外围的村镇，潜伏下来，用尽一切办法打探消息。不要求他们搞破坏，不要求他们抓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听。看。记。任何关于“外地人”、“生面孔”、“货物运输”、“山里动静”、“八路消息”的风吹草动，都要想方设法记录下来，汇报上来。报酬按情报价值，上不封顶。
“只要你们的耳朵够灵，眼睛够尖，听到有价值的消息，钱，有的是！”宫本千代对着第一批召集起来的十几个线人头目，冷冷地说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被金钱驱动的“地鼠”们，迅速消失在济南的大街小巷和周边乡村。他们混迹于茶馆酒肆，蹲守于路口客栈，伪装成小贩、乞丐、算命先生，用银元和威胁，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张无形而细密的情报网。
功夫不负苦心人。或者说，金钱的力量是巨大的。几天后，开始有零星但持续的情报，通过秘密渠道，送到宫本千代的案头。虽然大多琐碎，真假难辨，但宫本千代耐心地梳理、比对、分析。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清晰。南山八路的活动似乎有某种规律。济南城内，某些看似普通的商铺、住户，似乎与城外有不同寻常的联系。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在好几份来自不同渠道、指向不同事件的情报中，都隐约提到了一个名字——不是陈卫国，而是一个女人。
“青莲社的辛青莲……”
宫本千代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那份汇总了相关情报的摘要，眼中闪过一道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青莲社……辛青莲……
一个民间抗日的妇女组织？它的头目，一个叫辛青莲的女人？
多次出现在与八路军活动相关的情报边缘，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这种关联本身，就值得高度警惕。尤其是在济南城内，这个女人的名字，似乎有着某种奇特的、隐形的号召力。
难道……这个辛青莲，和她那个青莲社，就是陈卫国在济南城内的眼睛、耳朵，甚至是手脚？是连接城内城外，传递情报，掩护人员，协助运输的关键一环？
宫本千代感到一阵兴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辛青莲，或许就是揭开陈卫国行动真相，撕开八路军在济南地下网络的那个……关键突破口！
“地鼠”们的工作，看来初见成效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是顺着这根丝线，把藏在后面的“大家伙”，一点一点，挖出来了。
小林樱子来之前，她或许，真的能送上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比如，一颗名叫“辛青莲”的人头，或者，一个完整的、关于八路军济南地下情报网的破获报告。
泺源公馆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但宫本千代的心中，那簇因为绝望和求援而几乎熄灭的毒火，又悄然复燃。
宫本千代目光投向窗外济南城纵横的街巷，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过滤着从“地鼠”们那里源源不断、真假难辨汇集而来的、关于“青莲社”和“辛青莲”的各种碎片信息。
“青莲社……辛青莲……”宫本千代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舌尖仿佛在品味某种带毒的蜜糖。越是咀嚼，她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摸到了一条大鱼，一条足以让她在北平、在小林樱子到来之前，挽回颜面、甚至重新掌握主动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