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磐石堡山洞里。
小鼠从济南冒死送回的报告,连同那个活口刘三疤的供词抄本,像几块沉重的冰,压在陈卫国心上,也摆在铺着帆布的粗糙石桌上。
洞壁上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变幻不定,一如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报告的内容,既在他的预料之中,又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果然搅到了一起,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瞄准八路军命脉、直指军民关系的毒招。冒充八路军抢劫,败坏名誉,制造混乱……
这不仅仅是军事骚扰,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和心理战,其毒辣和精准,绝非宫本千代那套简单粗暴的围追堵截可比。
更重要的是,辛青莲和小鼠都敏锐地察觉到了鬼子秘密调动、可能剑指招远的动向。这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小林樱子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济南,更不是他陈卫国一个人。她要的,是彻底掐断渤海走廊的源头,是从根子上摧毁这条支撑太行山根据地、支撑华北持久抗战的生命线!
“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两个东京间谍学校的高材生,臭味相投,搅在一起了。”陈卫国用一根烧了半截的炭笔,无意识地在石板上划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围坐在火边的几个核心骨干分析。
“她们学的不光是开枪、杀人、潜伏。她们学的是怎么操控人心,怎么利用情报,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中国古人的兵法,什么离间、借刀、声东击西、釜底抽薪……她们学得比咱们不少人都精。渤海走廊为什么最近走得这么艰难?不仅仅是鬼子兵多了,是宫本千代在小林樱子的指点下,开始用脑子了。她给沿线那些县城的鬼子头目下令,不再只是傻乎乎的设卡、巡逻,而是教他们怎么发动保甲,怎么收买眼线,怎么制造恐慌,让老百姓不敢、不愿、甚至痛恨给我们提供帮助。这比多派一个中队的鬼子兵,还要命。”
大牛蹲在火堆对面,闷声闷气地说:“队长,那咱就跟她们干!她们玩阴的,咱们就玩更阴的!她们冒充咱们,咱们就……”
“就怎么样?”陈卫国打断他,炭笔停住,“也去冒充鬼子?也去抢老百姓?那咱们成什么了?咱们是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这根子,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不能丢!”
“我最担心的,是招远。如果鬼子真的调集重兵,用上小林樱子那些新学的‘先进’手段,对招远金矿和周边游击区来个铁壁合围,那我们的运金队,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黄金运不出来,渤海走廊就成了一条死胡同。太行山根据地首长们费尽心血,咱们这么多同志流血牺牲,才打通维持的这条生命线,就可能……就这么断了。”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陈卫国话语里的沉重。渤海走廊,不仅仅是几百里山路,几十个交通站,它是连接招远金矿和太行山根据地的血管,是支撑敌后抗战的黄金动脉。这条动脉一旦被掐断,后果不堪设想。
陈卫国的目光,投向洞壁上那张巨大的、用木炭画出的简易山东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了南山,一直投向东北方向那个代表招远的小点。
“我们的任务,从来不是守住一城一地,甚至不是非要打垮宫本千代或者小林樱子。”陈卫国的声音重新变得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渤海走廊这条大动脉,在鬼子的心脏地带,能够持续、安全、隐蔽地跳动,把招远的黄金,把山东人民支援抗战的心血,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太行山,输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去。为了这个大局,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一时的进退,都可以不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太行山根据地的最新命令,也强调了这一点。除了招远玲珑金矿,掖县等地还有一些在我们影响下的小金矿,也能提供一部分黄金。运金队的任务会更重,次数会更频繁。而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打击、迟滞、扰乱鬼子,特别是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在山东的部署,让她们自顾不暇,让各地的鬼子不敢轻举妄动,为运金队创造相对安全的环境。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找到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的死穴,给她们来一下狠的,让她们疼,让她们乱,让她们没精力去盯着招远,没心思去搞什么‘铁壁合围’。”
“可是队长,”一个年轻的排长忍不住开口,“这两个女鬼子现在穿一条裤子,一个阴险,一个疯狂,合在一起更难对付。怎么找她们的死穴?”
陈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山洞里踱着步,背着手,眉头紧锁。
离间计。必须用离间计。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上次小林樱子来济南,我判断她们会内斗,会互相拆台。因为宫本千代骄傲,小林樱子野心更大,两人又是同窗对手,很难真正合作。”陈卫国停下脚步,缓缓说道,“但我低估了宫本千代在绝境中的……无耻,也低估了小林樱子掌控局面、利用‘工具’的手腕。宫本千代能低下头,向昔日的对手摇尾乞怜;小林樱子也能暂时收起取代之心,先利用宫本千代这条地头蛇,在济南站稳脚跟,实施她的毒计。她们现在,是一个各怀鬼胎、但又暂时目标一致的……利益共同体。”
“利益共同体?”大牛挠头。
“对。宫本千代需要小林樱子的智慧和北平的关系来救命、来翻身。小林樱子需要宫本千代在济南的势力和情报来打开局面、积累功劳。她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所以能暂时合作。”陈卫国的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但她们的‘利益’根本上是不一致的,甚至是冲突的。宫本千代要的是保住位置,甚至重新获得北平的信任。而小林樱子,她要的是取代宫本千代,彻底掌控山东,把这里的‘功劳’全记在自己名下。这种根本的矛盾,就像埋在地下的火药,只要找到引信,一点就着!”
“队长,你是说……咱们去点这个火药?”小鼠眼睛亮了。
“对!但不是蛮干。”陈卫国走回石桌前,“我们不能直接去告诉宫本千代,说小林樱子要取代你,那太拙劣,宫本千代未必信,就算信了,她敢跟有北平背景的小林樱子翻脸吗?我们需要的是……证据。是能让宫本千代看了之后,从心底里感到恐惧、愤怒和背叛,让她觉得小林樱子不仅要抢她的位置,还要把她和她的家族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铁证!”
“命令我们在大原、在北平的同志,动用一切可靠关系,搜集小林樱子近期,特别是她申请来山东前后,向华北日军总部提交的所有报告、分析、建议的副本或内容摘要。重点是那些涉及评价宫本千代、分析山东局势、以及她个人‘建议’的部分。要快,要不惜代价!”
命令,迅速发出。
陈卫国知道,这很难,风险极大。但这是破局的关键,必须一试。
等待是煎熬的。济南那边,小鼠按照命令潜伏下来,不再主动出击,但加强了侦察,特别是对泺源公馆的监视。南山这边,陈卫国一边严密关注招远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一边加紧训练部队,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恶战。
就在陈卫国几乎要怀疑这条线能否走通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几天后,一个风尘仆仆、穿着商人服饰的交通员,穿越层层封锁,将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盒,送到了陈卫国手里。铁盒冰凉,入手颇沉。
陈卫国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信,只有厚厚一叠用特殊相纸冲洗出来的、黑白分明、有些甚至带着文件抬头和印章痕迹的照片。
照片上的文字是日文,但配有简单的翻译注释。
陈卫国拿起最上面一张,凑近油灯。照片拍的是一份报告的片段,标题是“关于山东济南守备司令部宫本千代将军履职情况的初步评估及建议”。落款是小林樱子,时间是大约三个月前。报告里,用看似客观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