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缜密地思索如何运用这些“毒箭”。直接送给宫本千代？
太突兀，容易让她怀疑是八路的反间计。通过我们的内线？风险太大，而且内线的层级未必够。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照片附带的简短说明上，那是北平内线提供的、关于这些报告流传范围的一些情况。
其中提到，小林樱子的某些非核心报告，在北平参谋本部的中下层军官和部分“亲日”中国商人中，有过小范围的“吹风”和“讨论”，目的是为了造势，为她日后取代宫本千代铺路。
一个计划，在陈卫国脑海中迅速成形。
他叫来负责对外联络的同志，低声吩咐：“找一个可靠的人，最好是经常往来北平和济南之间，做点不大不小的生意，表面上亲日，甚至给宫本千代送过礼、有过接触，但又没太深瓜葛的商人。要机灵，更要怕死，容易控制。”
很快，人选确定了。
是个姓周的绸缎商，在济南和北平都有铺子，生意做得不小。
战前就跟日本商社有来往，鬼子来了之后，更是积极“捐献”，在宫本千代那里也算混了个脸熟，但谈不上心腹。此人胆小，贪财，惜命，正是合适的人选。
陈卫国没有亲自出面。他通过一个看似与八路军毫无关联的渠道，将那些精心挑选过的二十几张照片，封装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然后，在一个深夜，由身手最利落的交通员，将这档案袋，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了周姓商人位于济南商埠区住宅的门廊暗处，一个他每天早上取牛奶必定会发现的地方。
济南，大观园附近一家西洋风格的咖啡馆。
午后，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橡木地板和深色丝绒座椅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留声机里播放着软绵绵的日本歌曲，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廉价香水的甜腻气味。客人不多，多是些衣着光鲜的日本军官、商人，以及少数打扮入时的中国男女，低声交谈，气氛诡异而压抑。
靠窗最里面的卡座，宫本千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式套裙，脸上薄施脂粉，头发挽成时髦的发髻，看起来像一位优雅的商界女强人，而非手握生杀大权的日军将领。
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目光看似平静地望着窗外街景，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对面的周姓商人，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停地用雪白的手帕擦拭着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面前的咖啡更是一口没动。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周桑，你约我出来，说有要事相告，关于……我的‘安危’？”宫本千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是，将军阁下。”周商人连忙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打开脚边的公文包，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早上，在我家门口……发现的。没有署名。我打开一看……魂都吓掉了！这……这关乎将军清誉，甚至……甚至身家性命啊！我不敢耽搁，立刻……立刻就想办法联系您……”
宫本千代接过档案袋，入手颇沉。
她慢慢拆开，抽出里面那叠照片。
第一张，是她熟悉的小林樱子的笔迹和那个刺眼的标题“宫本千代将军履职情况评估及建议”。
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速度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白。
起初，她还试图维持表面的冷静，但当她看到那些对她“指挥失误”一条条的、冷酷无情的“分析”，看到报告结论中那含蓄却恶毒的“替换”建议，特别是看到后面那些涉及她家族捕风捉影的“指控”和暗示她本人“通敌”的“线索”时……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愤怒、恐惧、被最彻底背叛的刺痛，像无数条毒蛇，噬咬着她的心脏！她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小林樱子！你这个毒妇！贱人！你表面答应帮我，跟我一起对付陈卫国，背地里，却早就向北平递了刀子，要置我于死地！不仅要抢我的位置，还要毁了我的家族，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怪不得！怪不得她那么“热心”地帮我出谋划策！怪不得她一来，就取得了那么多“情报”，制定了那么多“计划”！她是在利用我！利用济南的乱局，积累她自己的功劳，同时搜集更多能把我彻底打垮的“证据”！等我没了利用价值，或者她功劳攒够了，这些报告，就会成为她送我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宫本千代残存的理智。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目光凶狠得像是要择人而噬！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了手枪！
她现在就想冲回泺源公馆，用枪口顶住小林樱子那张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狠毒！然后扣动扳机，把她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将军！将军息怒！这里……这里人多眼杂！”周商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声音都变了调，连连摆手。
宫本千代的手，在触碰到冰凉枪柄的瞬间，停住了。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死死地盯着对面吓得面无人色的周商人，又环视了一下咖啡馆里那些投来诧异目光的客人。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小林樱子有北平的背景，有华北日军总部的赏识，自己现在动她，就是找死！就算成功，也会立刻被定性为“叛变”、“内讧”，华北日军总部会毫不犹豫地派兵镇压，她宫本千代和她的家族，就真的完了！
她必须冷静！必须冷静！
宫本千代强迫自己松开握枪的手，拿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仰起头，像喝酒一样，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了一些。
“这些照片……你怎么得到的？谁给你的？”宫本千代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将……将军，我真的不知道啊！”周商人哭丧着脸，“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早上放在我家门廊。我打开一看是这些……就吓坏了。我……我对天发誓，我跟小林大佐没有任何关系！我更不敢害将军您啊！我……我就是觉得这事关重大，必须让将军知道……”
宫本千代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找出破绽。但周商人只有恐惧和急于撇清的慌乱，不像作假。难道……真的是北平那边，小林樱子的对头，或者看不惯她如此急功近利、陷害同僚的人，暗中透露出来的？还是……八路的反间计？
她又拿起那些照片，仔细审视。照片的清晰度，纸张的质地，日文打字机的字体，报告的格式和印章……一切都太真了。
尤其是那些涉及她家族的“指控”，虽然模糊，但其中提到的一些细节，若非内部人士，或者像小林樱子这样受过专业训练、又有渠道的人，绝难编造出来。更重要的是，报告提交的时间，远在小林樱子来济南之前！这说明，她想来山东取代自己，是蓄谋已久！所谓的“帮忙”、“合作”，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是毒计！
八路？他们有这个本事搞到华北日军总部的内部报告？还拍得这么清楚？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还是小林樱子自己树敌太多，或者行事太嚣张，被人抓到了把柄，捅了出来。
宫本千代的心，沉到了谷底，又被怒火重新点燃。不管是哪种可能，小林樱子要她死，要毁她家族，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们之间，已经不再是同窗、同事，甚至不再是互相利用的“盟友”，而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宫本千代的声音冰冷。
“没！绝对没有！我一发现，就立刻收好，谁也没告诉，直接联系您了！”周商人连忙保证。
“很好。”宫本千代将照片慢慢收进档案袋，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