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通往济南的隐秘山道上,小鼠带着一支十二人的精干小队,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山豹,悄无声息地行进。
他们没走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沟壑、林地和早已干涸的河道,避开所有可能有关卡和眼线的村庄。
脚步很轻,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只有皮靴踩在冻土和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
小鼠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穿着深灰色的、与山石颜色接近的粗布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腰间没有挎着往日那支显眼的驳壳枪,而是插在腋下的特制枪套里。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鼓鼓囊囊的褡裢,看起来像个有些潦倒的行脚商人。但他的眼睛,却在帽檐的阴影下,亮得惊人。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潜入济南了。
过去的很多次,目的单纯而直接,杀鬼子,除汉奸,为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报仇,为牺牲的战友雪恨。每一次进城,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股火,手里攥着的枪,恨不能立刻把见到的每一个穿黄皮、说鸟语的畜生都崩了。
行动也干脆利落,要么定点清除,要么打了就跑,在鬼子心脏里狠狠捅一刀,然后带着战利品和复仇的快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可这次,不一样。陈卫国队长交给他的任务,听起来有些……别扭,甚至诡异。
“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助’宫本千代,或者小林樱子。就像斗蟋蟀,用草棒去挑逗,让它们打起来。现在,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就是那两只被关在一个罐子里的蟋蟀。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下场去踩死它们,而是巧妙地拨动草棒,让它们互相撕咬,斗得更凶,斗得更惨,直到……两败俱伤,或者一只被另一只咬死。”
陈卫国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深邃。
但小鼠听在耳中,却感到一种别样的震撼。
队长的心思,真是太深了,深得像南山里的老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绞碎一切的漩涡。
这种打法,完全颠覆了他过去“见了鬼子就干”的朴素想法。杀人不见血,借刀更杀人。用的不是子弹,是计谋,是人心,是鬼子内部那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和猜忌挖出的深渊。
“普通人,只会想着硬碰硬,用子弹打鬼子。队长用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小鼠心里默默想着,脚下步伐更稳。他越来越觉得,跟着陈卫国打仗,不光要勇,要猛,更要学会用脑子,学会从更高的地方,去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渤海走廊的安危,山东抗战的大局,有时候,真的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一场战斗的胜负,而在于这种无形之中的运筹和制衡。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苦跋涉,小队终于在第二天深夜,抵达了济南城外预定的接应点,一片靠近城墙的乱葬岗。
这里荒僻阴森,连鬼子的巡逻队都不太愿意在夜里靠近。
早已等候在此的城内交通员,迅速将他们接应进城。没有走城门,而是通过一段年久失修、鬼子疏于防范的城墙下水道豁口。豁口很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小鼠和他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消失在城市庞大躯体那肮脏的“肠道”之中。
进城后,他们在交通员的带领下,七拐八绕,避开主要街道和灯光,最终潜入了金菊巷。
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破败小院,就是他们此行的落脚点。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低矮的、墙皮脱落严重的东屋。
这里有一个绝佳的优势,它距离鬼子在经二路的一个中型物资仓库和一个小队驻地,只有不到两百步的距离!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上,甚至能隐约看到隔壁仓库院子里鬼子哨兵抽烟时那一点晃动的红芒,能听到他们换岗时含混不清的日语口令。
“老鼠住在猫耳朵边……”一个队员压低声音,开了个玩笑,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紧绷的警惕。
小鼠点点头。这里确实危险,但也正因为危险,反而可能最安全。
鬼子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他们认为“可疑”的偏远区域,对这种紧挨着驻地的贫民窟,反而容易疏忽。
而且,带他们来的交通员拍着胸脯保证,这院子的主人早年受过鬼子的害,对八路死心塌地,嘴巴比铁钳还紧。
更重要的是,这老光棍有个侄子,就在隔壁鬼子的仓库里当伙夫,虽然只是个杂役,但能听到不少消息,也算是个内线。
安顿下来后,小鼠立刻召集骨干,在漆黑的东屋里开了个短会。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星光。
“地方是险地,但也可能是福地。”小鼠的声音压得极低,“记住队长的命令,我们这次来,不是来杀几个鬼子出气的。我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必要时……‘帮’一把。目标是让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这两只‘蟋蟀’,斗起来,往死里斗。所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许去招惹隔壁的鬼子!哪怕他们从咱门口过,只要不进来,就当没看见!明白吗?”
“明白!”队员们低声应道。虽然心里可能还有些不习惯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但对陈卫国和小鼠的命令,他们绝对服从。
“另外,”小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选这里,也有点私心。咱们撤的时候,如果情况允许,顺手给隔壁鬼子仓库和驻地,留点‘礼物’。几颗炸弹,让他们半夜睡个‘好觉’。但这必须是在我们主要任务完成之后,并且确保绝对安全,不暴露我们行踪的前提下。谁要是在这之前手痒,坏了大事,别怪我翻脸!”
队员们纷纷点头,表示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小鼠派出去的侦察员,就带回了与城内线人接头的消息。
线人是个在芙蓉街开杂货铺的掌柜,也是青莲社发展的外围关系,人很机灵,消息也灵通。他证实了之前辛青莲和陈卫国判断的许多情况。
“那位小林樱子大佐,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肯定出来散步。路线就是芙蓉街、关帝庙、文庙、大明湖、‘鹤之家’寿司店、原路返回。大概下午四点出发,六点多回到泺源公馆。身边就带两个贴身卫兵,穿便装,很低调。”杂货铺掌柜躲在堆满货物的柜台后面,用气声对伪装成顾客的小鼠说。
“宫本将军那边呢?有什么动静?”小鼠假装挑拣着针头线脑,低声问。
“有!太有了!”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声音压得更低,“宫本将军派了人,天天跟着小林大佐!不是明着跟,是暗地里。有时候是两三个人,扮成小贩、车夫。有时候人多点,分散在前后街口。我观察好几次了,只要小林大佐出门,后面肯定有‘尾巴’。而且,那些人……眼神不对,不像普通保镖,带着一股子……狠劲。”
小鼠心里有数了。宫本千代果然在准备动手,而且已经开始监视、踩点。
“还有别的异常吗?比如文庙、关帝庙那边,有没有生面孔?或者宫本千代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小鼠追问。
掌柜的想了想,摇摇头:“文庙、关帝庙那边,香客一直不多,生面孔也有,但不好分辨。特别的人……宫本将军深居简出,接触的都是些军官和汉奸头子,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生分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前两天,听我一个在澡堂子搓背的远房亲戚说,澡堂子里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话带关外口音,身上……有股子当兵的血腥气,但没穿军装。洗了澡,还在里面嘀咕了半天,声音很低,听不清。我那亲戚觉得他们不像好人,就留了心。”
关外口音?血腥气?不是军装?
小鼠心里一动。这会不会是宫本千代从别处调来的“黑手”?
他谢过掌柜,买了几样无关紧要的东西,离开了杂货铺。
第二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小鼠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黑布棉袍,头上戴了顶常见的瓜皮帽,脸上稍微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他把手枪藏在袍子下腋窝的特制枪套里,确保随时能拔出来,但又不会显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