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鼠看着这一切，手里热乎香甜的地瓜，仿佛也失去了味道，变得有些苦涩。这是中国的土地，济南的街道，如今却任由这些东洋强盗横行，插满了他们的旗帜。中国的老百姓，在自己的家园里，看到这些侵略者，却要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惶恐躲避，敢怒不敢言。
这种屈辱，像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中国已经屈辱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屈辱下去了！”
小鼠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他庆幸，自己遇到了陈卫国，加入了八路军，拿起了枪，走上了这条虽然充满艰险、但却能让腰杆挺直的道路。
跟着陈队长，从南山突围，到牛头镇伏击，再到樱桃潭拔点……他们一步步，从弱小走向强大，从被动挨打，到能跟鬼子有来有回地过招，甚至能设下圈套，让鬼子自相残杀。
一股豪情和使命感，冲淡了心头的憋闷。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彻底消灭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这两个在济南作恶多端、诡计多端的女魔头！然后把泺源公馆、火车站、还有城里城外那些鬼子的据点，一个一个，像拔钉子一样拔掉！把膏药旗扯下来，扔进火堆里烧掉！
只有把这些畜生赶尽杀绝，济南城的老百姓，才能真正抬起头，挺起胸，脸上才能重新有笑容，心里才能重新有希望！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线人悄悄靠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来了。”
小鼠精神一振，扔掉手里剩下的地瓜皮，用袖子擦了擦嘴，装作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晃悠着向街里走去。
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锁定了从芙蓉街南头缓缓走来的三个人。
中间一人，正是小林樱子。
她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步履从容，姿态优雅，看起来就像一位教养极高的知识女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仿佛在视察自己的领地，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她身后半步，跟着两个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应该是她的贴身卫兵。
两人看似随意，但走动间步伐稳健，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插在衣兜里，显然握着武器。
小鼠混在稀疏的行人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就像一个真正的、无所事事的闲人。他仔细地观察着小林樱子。这么近的距离，不到二十步，如果他突然拔枪，以他的枪法，完全可以一枪击中她的太阳穴或者后心，让她当场毙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但陈卫国的命令，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压下了这股冲动。
“必要时候帮助”……不是刺杀，至少现在不是。队长的目光，看得更远。他要的不是小林樱子一个人的命，是要她和宫本千代互相撕咬，两败俱伤，彻底瓦解鬼子在济南的指挥核心，为渤海走廊争取更长的喘息时间，甚至……更有利的局面。
小鼠装作对旁边一个古董摊上的破瓷瓶产生了兴趣，用眼角的余光，继续观察。
果然，在小林樱子三人身后大约二十多步的地方，他发现了异常。有四个男人，分散在街道两侧，扮作行人、小贩、或者站在店铺门口看热闹。他们的穿着打扮很普通，但他们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短暂地飘向前方小林樱子的背影，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看向别处。
宫本千代的“尾巴”。人数比线人说的还多，看来今天宫本千代加派了人手。是单纯的加强监视？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最后的确认？
小鼠心里冷笑。宫本千代这条毒蛇，果然已经张开了嘴，露出了毒牙。只是不知道，她选在何时、何地，下口。
小林樱子对身后的“尾巴”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步履从容，沿着芙蓉街一直向北，经过香烟缭绕、但香客寥寥的关帝庙门口，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庙里那尊威风凛凛的武圣像。然后，她拐向文庙东侧那条更狭窄、更安静的街道。
小鼠也跟了过去，但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这条街行人更少，两边是高高的、有些斑驳的院墙和文庙那绵长的、青砖砌成的外墙。气氛，莫名地多了几分肃杀。
小鼠的心提了起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文庙那高大的门楼、围墙的拐角、以及远处几处可能的制高点。如果他是宫本千代，要在这里动手……文庙的屋顶，或者某个院墙的拐角后面，都是极佳的狙击位置。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小林樱子平安地穿过了这段“危险”的街道，眼前豁然开朗，波光粼粼的大明湖展现在眼前。
寒冷的北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芦苇的枯败气息。湖边游人稀少，只有几个瑟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远处湖心岛那模糊的、带着几分凄凉的轮廓。
小林樱子没有在湖边过多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几眼那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瑟的“佛山倒影”景色。
她只是沿着湖边的石板路，不快不慢地走着，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偶尔还会点点头，或者微微蹙眉，仿佛在思考、推敲着什么重要的条文。
小鼠离得远，听不清，但猜测她很可能是在心里打腹稿，准备什么重要的报告或命令。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恐怕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如何对付八路军，如何巩固她在山东的地位和功劳。
她就这样，绕着大明湖走了小半圈，然后折向东南，走进了湖边那家挂着“鹤之家”日文招牌的寿司店。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宫本千代的那几个“尾巴”，也分散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假山后，装作休息或看风景，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寿司店的门口。
小鼠没有再靠近。他远远地看着那家透着昏黄灯光、传出隐约日语说笑声的寿司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侵略者的“享受”，在他们用刺刀和鲜血掠夺的土地上，品尝着从家乡运来的食物，怀念着“遥远的东京和美丽的北平”，却对脚下这片土地真正主人的苦难和血泪，视而不见，甚至变本加厉地压榨和迫害。
他在湖边又逗留了片刻，确认小林樱子短时间内不会出来，宫本千代的人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要趁着记忆清晰，把今天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小林樱子的准确路线、行走速度、在关键地点的停留，宫本千代“尾巴”的人数、位置、伪装，以及周围的地形、可能的狙击点、撤离路线……
回到金菊巷那个破败的小院，小鼠顾不上休息，立刻找来纸笔，书写报告。他的字迹工整而清晰，记录客观而详尽，没有任何主观臆测。这是陈卫国要求的，情报的生命在于准确。
写完报告，用油纸包好，交给最可靠的交通员，嘱咐他务必在天亮前送出城，送到南山陈队长手中。
做完这一切，小鼠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窗外，夜色已浓，隔壁鬼子仓库方向，传来隐约的、鬼子兵换岗的口令声和皮靴踩地的“咔咔”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闭上眼睛，今天下午看到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中闪过。
小林樱子从容的背影，宫本千代那些鬼鬼祟祟的“尾巴”，文庙外那段压抑的街道，大明湖边萧瑟的景象，还有芙蓉街上百姓那惊恐麻木的脸……
陈队长说得对。他们这次来，不是来刺杀的，至少现在不是。
队长的目标更深，更远。他是要利用鬼子内部的矛盾，用那叠“照片”作为导火索，彻底点燃宫本千代心中的猜忌和杀意，逼她动手。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场“蟋蟀斗”能顺利进行，甚至在关键时刻，或许还要“帮”一把，让这场内斗的火焰，烧得更旺，后果更惨烈。
“猜忌到达顶峰……”小鼠回想着陈卫国最后的那句指示。
队长并不希望现在就看到小林樱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