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根细木棍,在沙盘上“大明湖”周围,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济南城内的形势,永远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当小林樱子这样狡猾的对手,故意把自己变成诱饵的时候。你们只看到了诱饵,有没有看到诱饵下面,可能埋着的、不止一张的网?不止一个的陷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林樱子如此高调、如此规律地暴露自己的行踪,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反常。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精明过人的高级间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她难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不,她肯定知道。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陈卫国看向大牛和小鼠派回来的通讯员。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狂妄自大到了极点,认为济南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没有任何人敢动她,或者动了也伤不到她。第二,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她就是那个最香甜的诱饵,目的就是吸引像南方军、像我们、甚至像宫本千代这样对她有敌意的人出手,然后……她准备好了一张或者几张更大的网,等着收网,把跳出来的‘鱼’,一网打尽!”
通讯员听得心头一凛。
队长这么一说,再回想小鼠报告中提到的、那些若隐若现的其他跟踪者,以及大明湖上看似杂乱、实则颇有规律的鬼子汽艇……的确,这水面下,暗流汹涌,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小鼠是跟着我打了多年仗的老兵了,是我的徒弟。”陈卫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和信任,“他应该能领会我的意思。告诉他,不要只盯着小林樱子一个人,要把观察的范围扩大,再扩大。看看她周围,明里暗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看看大明湖上,那些鬼子的汽艇,到底在干什么。看看芙蓉街、文庙那些适合埋伏的制高点,白天黑夜,有没有什么异常。只有看清了全盘,才能判断,小林樱子这个‘诱饵’下面,到底连着什么样的‘钩’和‘网’。”
命令被迅速加密,传回济南。
济南,金菊巷破院。
小鼠收到陈卫国的指示时,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就着昏暗的天光,用一块磨石,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把匕首的刃口。
看到译电员递过来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和内容,让他心里那点因为“发现良机”而产生的微微躁动,瞬间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和一丝后怕的凉意。
队长就是队长!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自己还是太急躁了,只想着怎么干掉小林樱子这个明面上的目标,却差点忽略了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要只看到诱饵,忘记了陷阱……”小鼠低声重复着陈卫国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是啊,小林樱子那么精明的人,会给自己挖坑吗?她敢每天大摇大摆地出来,就肯定有她的倚仗和后手!
自己是陈卫国的徒弟,跟着队长从鲁中打到鲁南,从被动挨打到主动设伏,经历过多少次生死考验,也吃过轻敌冒进的亏。
在济南这个鬼子重兵把守、特务如毛的险地,怎么能犯同样的错误?怎么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他立刻调整了心态和行动策略。
从那天起,他给自己和小队定下了更严格的纪律。跟踪小林樱子时,距离拉得更远,伪装得更彻底,绝不靠近到可能被反侦察的距离。他的目标,不再是寻找刺杀机会,而是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冷静的观察者。
他要看的,不是小林樱子一个人,而是以她为中心,辐射开去的那一整片“场”。
他扩大了观察范围。不再仅仅盯着小林樱子走过的路线,而是将芙蓉街南北口、文庙前后院墙、大明湖沿岸主要的观景点和路口,甚至湖边那些出租游船的小码头,全都纳入了观察的“棋盘”。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更多不寻常的东西。
小林樱子的“散步”,牵动的势力,远比他最初估计的要多得多,也复杂得多。每天下午,围绕着大明湖这条“主线”,至少分散着十几股身份不明、意图可疑的“跟随者”。
有的三两成群,扮作游客,但目光游离,很少真的欣赏景色。有的独来独往,总在固定的地点停留,一停就是很久。
更让他心惊的是,大明湖上那几艘挂着膏药旗、突突作响的鬼子巡逻汽艇,它们的航行路线,看似随意兜圈,维护湖面“治安”,但小鼠经过连续几天的仔细观察和记忆比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无论汽艇怎么走,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至少有一艘汽艇,其侧舷的重机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始终对着岸上小林樱子所在的大致方向!
而且,汽艇上的鬼子兵,看似懒散,但每当小林樱子走到湖边某些视野开阔、或者相对偏僻的地段时,汽艇的航行速度就会明显放慢,艇上人员的警戒姿态也会瞬间提升!
这哪里是简单的巡逻?
这分明就是一张移动的、覆盖湖面的火力保护网!是随时准备用凶猛的火力,撕碎任何敢于靠近小林樱子的“不速之客”!
还有那些游船。小鼠租了条小船,装作游客,在湖上划过几次。他注意到,有几条看似普通的游船,船上的人似乎也对岸上的风景“兴趣浓厚”,手里总是拿着望远镜对着岸上观望。
其中一条船,甚至连续三天,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在湖心岛附近同一个位置。
水上有汽艇火力网,岸边有不明身份的跟踪者,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
小林樱子这哪里是在散步?她简直是在一个精心布置的、看似开放实则杀机四伏的舞台上,进行着一场危险的表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鼠划着小船,看着远处小林樱子那优雅从容的背影,心里对陈卫国的佩服,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队长早就料到了!小林樱子就是那只“蝉”,但她同时也是伪装成“蝉”的“黄雀”!她布下这个局,吸引“螳螂”来捕,而她真正的杀招,很可能就藏在那些看似无害的汽艇、游船,以及岸上那些身份不明的“观众”之中!
如果自己之前贸然动手,或者配合南方军行动,很可能刚一露头,就会遭到来自水上、岸上多个方向的致命打击!
到时候,不仅杀不了小林樱子,自己这支小队,恐怕也要葬身在这大明湖的碧波之下,或者济南城某条黑暗的巷弄里。
想通了这一切,小鼠感到一阵后怕。
他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发现和推测,详细地告诉每一个队员。不是不信任,而是陈队长教过,在这种高度复杂和危险的环境中,知道得太多,有时反而是一种负担,甚至可能因为紧张、恐惧而导致无意识的细节暴露,给整个队伍带来灭顶之灾。
普通队员只需要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服从命令,保持警惕就够了。真正的核心判断和决策,必须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
他加倍小心起来。
金菊巷这个院子虽然隐蔽,但毕竟就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左右不远都有鬼子的部队驻扎。他严格规定了队员的出入纪律,尤其是晚上,绝对不许走前门,只能从后窗爬上屋顶,利用相连的、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屋顶行动。
前院的木门,除了必要的补给运送,平时都从里面闩死,做出无人居住的样子。他自己更是行踪飘忽,有时候在院里,有时候一夜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在干什么。
极度的谨慎,才能换来极度的安全。这是他在无数次血与火的教训中,领悟到的真理。
现在,他看小林樱子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那个穿着得体大衣、步履从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在他眼里,不再仅仅是一个值得刺杀的高价值目标,更是一个可怕而危险的对手,一个正在下一盘大棋的、冷静到极点的棋手。
她摆出一副人畜无害、文雅知性的外表,内里却毒如蛇蝎,辣手无情。她所做的一切,看似个人习惯,实则步步为营,深谋远虑。她甚至没有跟宫本千代“商量”,就独自布下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