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东,丁家客栈。
这客栈坐落在东城门内不远一条僻静的横街上,门脸不大,灰墙黑瓦,檐下挂着一串早已褪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旧布招子,上面依稀可辨“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几个字。客栈的生意显然很清淡,门口的青石板缝里都长出了枯草。
小鼠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袍,头上戴着顶遮住半张脸的旧毡帽,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过冷清的街道,推开了丁家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拨拉算盘珠子的账房先生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住店?”账房的声音有气无力。
“找人。天字号丙字房,姓龙的客人。”小鼠压低声音,报出一个暗号。
账房的手停了停,又上下打量了小鼠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用下巴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穿过堂屋,后院西厢,最里面那间。”
小鼠点点头,穿过空荡荡的堂屋,来到后院。院子不大,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西厢最里面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鲁西南口音。
小鼠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声音一停,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不高,但很精壮,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小鼠兄弟?”那人目光如电,在小鼠脸上扫过。
“翻江龙大哥?”小鼠也认出了对方。这是多年前他在鲁西南一带活动时,结识的一位江湖朋友,本名龙四海,因为水性极好,性子又烈,道上送了个诨号“翻江龙”。
当年曾一起对付过一股欺压百姓的土匪,也算有过并肩作战的交情。只是后来道路不同,小鼠参加了八路军,而龙四海依旧在江湖上飘荡,已经多年没有音讯了。
“快进来!”翻江龙一把将小鼠拉进屋里,迅速关上门。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炕上、凳子上,或坐或站,挤着十几个汉子。个个都是精壮彪悍,眼神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凶光和跃跃欲试的躁动。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棉袄,有的敞着怀,露出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有的怀里明显揣着硬物。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把擦拭得锃亮的驳壳枪,还有几个用粗布包裹着的、隐约露出木柄的手榴弹。
“小鼠兄弟,多年不见,你可是越发精神了!”翻江龙用力拍了拍小鼠的肩膀,力道很大,显示着他手上的功夫,“听说你在八路那边混得不错?这次哥哥我来济南干大事,正好需要可靠的消息!你在济南地头熟,可得帮帮哥哥!”
小鼠扫了一眼屋里这些满脸煞气的汉子,心里微微一沉。他昨天接到城里一个旧日线人辗转送来的口信,说有个叫“翻江龙”的鲁西南好汉,带了一帮兄弟潜入济南,要干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点名要见他。他本以为是江湖朋友落难求助,或者想搭线投奔八路军,没想到是这么一档子事。
“龙大哥,你们这是……”小鼠没有接话,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枪械和汉子们脸上那种“干大事”前的亢奋神情。
翻江龙脸上掠过一丝悲愤和狠厉,他走到炕边,拿起一杆烟袋,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小鼠兄弟,不瞒你说。五年前,鬼子打聊城,我的爹娘,老婆,还有一双儿女……全都没了!房子烧了,铺子抢了,就剩我龙四海一个人,在外头押镖,捡了条命!”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仇恨,“这五年,我龙四海没干别的!就在山里,在水里,苦练本事!就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剁几个鬼子脑袋,祭奠我全家老小!”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屋里那些汉子:“这些兄弟,都是跟我一样,家里遭了鬼子祸害,有血海深仇的!我们原本想在聊城动手,杀几个鬼子军官解解恨。可后来一想,聊城那穷地方,鬼子军官也没多大油水。要干,就干票大的!要来,就来济南!杀个鬼子大官!让全山东,全中国都知道,咱们山东汉子,不是孬种!还有敢跟鬼子玩命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把驳壳枪,熟练地“咔嚓”一声拉开枪机,又“啪”地合上,动作干净利落。
“看到没?家伙都备齐了!短枪,手榴弹,家伙好使得很!哥哥我苦练五年,不敢说百步穿杨,但晚上打香火头,十枪能中八九!这次来济南,目标我们都选好了!”他凑近小鼠,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就是那个从北平来的日本女高官,叫……叫小林樱子的!我们打听过了,她每天下午准时出来,到大明湖散步!身边就带两三个人!这就是天赐良机!我们埋伏在路边,等她过来,乱枪齐发,把她打成马蜂窝!然后立刻撤离,风紧扯呼!一路南下,直奔重庆!到那时候,我们就是刺杀日本高官的民族英雄!南方军那边,还不得给我们高官厚禄?有了正规番号,有了枪炮,我们再带着队伍杀回来,跟鬼子真刀真枪地干!”
屋里其他汉子也纷纷低吼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胸戴红花、接受嘉奖、带领千军万马横扫鬼子的景象。
小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翻江龙他们,根本不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抗日力量,而是一群被国仇家恨和“建功立业”的狂热冲昏了头脑的江湖亡命徒!他们想的不是如何有效地打击敌人,保存自己,而是“干一票大的”、“名扬天下”、“谋个一官半职”!这种完全不顾敌情、不计后果的莽撞行动,在如今诡谲复杂、杀机四伏的济南城里,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而且,他们选中的目标,偏偏是小林樱子这个最危险、最狡猾的诱饵!
“龙大哥!”小鼠急忙按住翻江龙的手臂,声音急促而诚恳,“听兄弟一句劝!小林樱子这个人,不简单!她每天出来散步,很可能是故意设下的圈套!济南城里鬼子戒备森严,暗探无数,你们这样蛮干,太危险了!别说刺杀她,恐怕你们连靠近她都难!”
他看着翻江龙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被打断兴致的表情,继续苦劝。
“龙大哥,你们有血性,是条汉子!想打鬼子,为亲人报仇,这是天经地义!但打鬼子要讲究方法!单凭一股血勇,是成不了事的!这样,你们跟我出城,去见我们八路军的陈卫国陈队长!陈队长用兵如神,最擅长打鬼子!你们加入我们八路军,有组织,有纪律,有方法,才能真正地、持续地打击鬼子,为亲人报仇,也为全中国的老百姓打出一片天!”
“八路军?陈卫国?”翻江龙皱了皱眉头,甩开小鼠的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不屑和急躁的神情,“小鼠兄弟,不是哥哥说你。你们八路那一套,规矩太多,束缚手脚!打鬼子嘛,就要痛痛快快,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那才叫一个爽快!像你们,这不许,那不准,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哪是打仗?这是绑着手脚跳舞!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样能成事的军队!”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哥哥我自由惯了,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快意恩仇,一举成名!然后去重庆,谋个正经出身,带兵打鬼子!那才是正道!”
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龙大哥说得对!咱们江湖人,讲的就是个痛快!八路那边婆婆妈妈,等他们安排好,黄花菜都凉了!”
小鼠看着翻江龙和他手下这群被仇恨和虚妄的“功名”冲昏头脑的汉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对八路军的误解和轻视。陈卫国队长说过,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纪律就是生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保护群众利益,这是区别于一切旧军队的根本,也是能在敌后生存、发展、最终战胜强敌的法宝。但这些道理,翻江龙他们听不懂,也不愿意懂。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尽到自己最后的责任,避免无谓的牺牲——尽管他知道,这希望也很渺茫。
“龙大哥,既然你们决心已定,兄弟我也不好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