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同志们,对不住了!是我判断失误,连累了大家!现在,各自保重!能活一个是一个!记住联络暗号,只要活着出去,南山见!”
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没有时间互相嘱托。队员们深深看了小鼠一眼,重重点头,然后分散消失在越来越近的喧嚣和混乱之中。
小鼠自己也迅速处理掉身上的文件,换了身更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把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以为很安全的“灯下黑”小院,然后一矮身,钻进了一条连接着后面复杂棚户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墙窄缝。
接下来的两天,是小鼠记忆中也最血腥的两天。
济南城到处是哨卡,到处是盘问,到处是枪声和惨叫。
他亲眼看到,两个没能及时找到安全隐蔽点的队员,在被鬼子发现后,一边还击一边向城外冲,最后被打死在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里,尸体被鬼子拖走。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出去,把这里的情况,把同志的牺牲,把鬼子新的部署,告诉陈队长。这成了支撑他在这绝望地狱里,拼命挣扎求存的唯一信念。
就在他几乎弹尽粮绝、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辛青莲。
苗家巷深处的小院里,辛青莲听完小鼠那嘶哑、疲惫、带着深深自责和悲痛的简短叙述,清秀而沉静的脸上,也笼罩上了一层寒霜。她没有责怪小鼠的延误,只是迅速思考着对策。
“全城戒严,水陆通道全都卡死了。硬闯,是死路一条。”辛青莲的声音很轻,但很冷静,“只能用‘瞒天过海’的法子。”
她立刻动用了青莲社在济南城内经营多年的、极其隐秘的关系网络。这些关系,平时绝不启用,只在最危急的关头,用来救人。
她找到了一家南关大车店老板。
大车店每天都有运送煤炭、粮食、蔬菜的马车进出城门,虽然也要接受盘查,但因为货物量大、车辆多,鬼子检查相对粗疏。
她又通过一个在伪警察局里当文书的、被争取过来的内线,搞到了几份伪造的、但足以乱真的“良民证”和“货物通行单”。
然后,在一个天色未亮、寒风刺骨的清晨。小鼠和另外两名侥幸躲过搜捕、被辛青莲找到的队员,被塞进了一辆运送煤炭的马车底部。
那里有一个经过巧妙改装的、仅能容人蜷缩的夹层,上面堆满了沉重的煤块。
马车在出城时,果然遭到了鬼子兵和伪警察的严格盘查。刺刀在煤堆上捅来捅去,用生硬的中国话厉声喝问。
赶车的老板点头哈腰,递上香烟和“通行单”,又偷偷塞过去几块银元。盘查的伪警察捏了捏银元的分量,又看了看盖着“红戳”的通行单,挥挥手,骂骂咧咧地放行了。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戒备森严的济南城门,向着南方,向着相对安全的旷野驶去。
蜷缩在黑暗、憋闷、充满煤灰和汗臭味的夹层里,听着头顶鬼子兵和伪警察的吆喝渐渐远去,听着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的单调声响,小鼠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随即,是无边的疲惫和后怕,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另外两路分散的兄弟,最终有几人能逃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辛青莲,是青莲社那些默默无闻的姐妹们,是那个赶车老板,是许许多多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他们的普通百姓,从鬼门关里硬拽回来的。
南山,磐石堡。
当小鼠浑身尘土、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几乎是踉跄着走进山洞,看到篝火旁那个熟悉而沉静的身影时,他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队长……我……我错了!我没听命令,耽误了时间……害死了两个兄弟……我……我……”他的声音哽咽,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卫国快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他的手很有力,也很稳。
“起来!小鼠,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济南的事,责任不全在你。小林樱子那个女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缠,她的反应速度,也超出了我们的预估。你能活着回来,能把城里的情况带回来,这就是胜利!就是功劳!”
他扶着小鼠坐到火堆边的石墩上,递过去一碗热水。
“喝点水,慢慢说。把你们在城里看到的,经历的,都原原本本告诉我。牺牲的同志,我们会永远记住他们。但活着的,更要打起精神!鬼子欠下的血债,我们一笔一笔,都要跟他们算清楚!”
小鼠捧着温热的水碗,看着陈卫国那双深邃的眼睛,鼻头又是一酸,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详细汇报。
从翻江龙找上门,到目睹那场一边倒的屠杀,到接到撤退命令时的犹豫,再到全城封锁后的绝望挣扎,以及最后在辛青莲帮助下侥幸逃脱的经过……
他说的很慢,很细,尽量不带个人情绪,但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和冰冷的数字,已经足以让山洞里的每一个人,感受到济南城那片平静水面下,隐藏着何等汹涌可怕的暗流。
陈卫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汇报完毕,山洞里一片沉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陈卫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小林樱子……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她不像宫本千代,嚣张跋扈,锋芒毕露。她更像一条潜伏在草丛深处的毒蛇,平时不声不响,甚至看起来温文尔雅,人畜无害。可一旦发动攻击,就是致命的毒牙,而且往往在你最意想不到、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她善于伪装,精于算计,更懂得利用人心和环境的复杂性来布置陷阱。我们这次,就是被她那副‘诱饵’的假象迷惑,低估了她隐藏在背后的、真正的实力和杀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决定,暂时放弃在济南城内,与她进行这种‘刺杀’与‘反刺杀’的缠斗。她抛出诱饵,就是想引我们上钩,让我们在她的主场,按她的规则玩。我们偏不上当!从今天起,城内城外,所有我们的部队、游击队、侦察员,全部转入静默潜伏状态。不理会她的挑衅,不响应她的‘诱饵’。她不是喜欢演戏吗?就让她自己对着空荡荡的舞台演!”
“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她以为我们还会去撞她的铁网,我们就偏偏缩回来,让她摸不清我们的动向,让她那套精心准备的‘欢迎仪式’,统统变成无用功!等她发现这招不灵了,觉得无趣了,或者有更重要的目标需要她转移注意力了,她自然会改变策略。那时候,她的破绽,才会真正露出来。”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泰山支队,以及济南周边的游击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沉寂下去,停止了几乎一切主动的军事行动,转入更深、更隐蔽的休整和观察。
泺源公馆。
十天过去了。小林樱子依旧每天“准时”出门“散步”,路线不变,时间不变。但街道上,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却一天天淡了下去。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似乎少了许多。
她精心布置的那些“观众”和“护卫”,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警戒,却再也没有“刺客”撞上来。大明湖上的汽艇,依旧巡逻,但湖边的“游人”,却日渐稀少。
她站在“鹤之家”寿司店的二楼雅间窗口,望着窗外波光粼粼、却透着无尽萧瑟的大明湖,手中精致的瓷杯里,清酒已经冰凉。
她脸上那惯有的、从容淡雅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审视。
“八路……倒是沉得住气。”
她低声自语,放下酒杯,走回桌边,摊开那张巨大的济南及周边地区地图。
她的目光,不再局限于济南城内那几条固定的街道,而是投向了更广阔的、标注着渤海走廊红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