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磐石堡山洞。
陈卫国坐在青石板前,纹丝不动。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北方那条冰冷的铁轨上,系在那列从北平驶向济南的火车上。更确切地说,是系在那列火车某节不起眼的车厢里,两位肩负着扭转胶东危局使命的干部身上。
迎接两位干部进入胶东,这个任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这不是普通的护送,不是往常那种穿越封锁线的冒险。
这两位干部是从太行山派来的“火种”。
他们的头脑里装着反“扫荡”的宝贵经验,心里装着组织群众、坚持斗争的坚定信念。他们是要去招远,去那片正被鬼子“坚壁清野”的毒计炙烤、游击队和百姓都在流血的土地,去点燃希望,去稳住阵脚,去为渤海走廊保住最后的源头。
他们不能有任何闪失。
陈卫国的脑海中,已经将这条从北平到济南,再到招远的路线,拆解、组合、推演了无数遍。
他建议干部随机应变,绝不在鬼子重兵把守的济南站下车。德州,章丘,甚至更远的泰安……
任何一个事先约定的小站,都可能成为跳出罗网的生门。干部身上带着伪造得足以乱真的“良民证”和“商人”身份,行囊简单,举止低调。同行的交通员经验丰富,机警过人。
可陈卫国的心,依旧悬在半空。他太清楚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这两个对手了。
尤其是小林樱子,那个女人像最狡猾的猎犬,鼻子灵得出奇。虽然干部的行踪经过了极度保密,但在鬼子无孔不入的华北,在北平到济南这条他们严密控制的铁路线上,谁又能保证绝对没有一丝风声泄露?
万一呢?万一鬼子已经得到了模糊的情报,知道有“重要人物”南下?万一他们在某个小站也布下了暗哨?万一列车运行中出现意想不到的延误或变故?
无数个“万一”,缠绕着陈卫国的思绪,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大牛,小鼠!”
“到!”两人立刻从阴影中跨步上前,挺直腰板。他们看到队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合了极度凝重和孤注一掷光芒的神情,心头也是一凛。
“你们两人,各自挑选最精干、最可靠的队员,立刻出发。”陈卫国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心里,“大牛,你去德州。小鼠,你去章丘。在火车站周围,找最隐蔽、视野最好的地方埋伏下来。你们的任务不是接应,是警戒,是观察,是确保撤退路线!”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山东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德州和章丘两个点上。
“我们的同志可能会在这两处下车。但也可能不下。你们的眼睛,要死死盯住火车进站出站的每一个瞬间,盯住月台上、车站外所有鬼子和汉奸的动静!特别是那些穿着便衣、眼神飘忽、专门盯着下车旅客打量的人!一旦发现任何异常,任何针对我们同志的抓捕迹象……”
陈卫国的声音陡然转冷,寒光迸射。
“不要犹豫,不要请示!立刻动手!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火力,给我把水搅浑!制造混乱,吸引鬼子的注意力!为我们的同志创造脱身的机会!记住,你们的首要目标,是保护两位干部的安全!哪怕暴露自己,哪怕打光子弹,也要先把他们安顿到绝对安全的备用联络点!”
“安顿之后,不要急于送走。鬼子吃了亏,肯定会发疯一样全城搜捕。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让同志们像水滴一样,消失在济南或者德州、章丘的市井人海里。等鬼子搜得疲了,风声稍微松一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他们走。这一步,险,但可能是唯一能闯过去的活路。”
大牛和小鼠重重点头,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他们从未见过队长将一次护送任务,布置得像一场决战。这让他们更加明白,那两位未曾谋面的同志,分量有多重。
“队长放心!豁出命去,也保证完成任务!”大牛瓮声瓮气地保证,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这边地形熟,章丘交给我,出半点岔子,我提头来见!”小鼠的声音斩钉截铁。
“好!”陈卫国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带着信任,也传递着压力,“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是要活下来,完成任务!行动要狠,但要动脑子!情况不对,该撤就撤,保存力量,我们输不起!”
两人领命,立刻转身去挑选队员,检查装备。
很快,两支精悍的小队像两把出鞘的尖刀,悄无声息地融入南山的夜色,分别扑向北方的德州和东方的章丘。
陈卫国重新坐回石板前,望着跳动的灯焰,继续他的推演。
两位干部身上承载的,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安危,更是招远乃至整个胶东抗日大局的希望。
他陈卫国可以败,可以死,但这条连接太行山和招远的希望之路,不能在他手里断掉。
大牛和小鼠出发后,陆续有情报从济南城里传来。最新的消息让陈卫国的心又是一沉,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带着大批特务和宪兵,突然扑向了济南火车站!她们封锁了站台,对每一列进站的客车进行登车搜查!月台上鸡飞狗跳,旅客怨声载道,鬼子汉奸的呵斥声响成一片。
“她们果然动了……是得到了风声?还是例行加强戒备?”陈卫国盯着情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无论哪种可能,对即将到来的干部而言,都是极度危险的信号。济南站,这个原本计划中要全力规避的“鬼门关”,此刻更是杀机四伏。
他将所有情况,连同自己的判断和最坏的应对计划,写成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报告,通过秘密电台,紧急发往太行山总部。他需要总部的授权,需要更大的临机决断权。
回电很快,简洁而有力:“悉知。情况复杂,敌情严峻。授权陈卫国同志全权处置此次接送任务,可根据现场情况独立决断,不必事事请示。总部信任你的判断和能力。望周密计划,胆大心细,务必确保同志安全。太行山。”
这封回电,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副更重的担子,压在了陈卫国肩上。总部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也意味着他将承担所有的责任。成功了,是分内之事;失败了,万死难赎。
他没有时间感慨。立刻带上一支贴身警卫小队,亲自赶往济南。他不能去车站,那太危险,也容易暴露。他选择了火车站对面、隔着一片空旷广场和几条街道的一栋四层废弃货栈。货栈顶层视野开阔,透过破损的窗户,能用望远镜勉强观察到车站出口的一部分情况。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从没有玻璃的窗口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陈卫国伏在积满灰尘的窗台后面,举着一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带有测距功能的望远镜,镜头死死对准火车站出口方向。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冰凉的镜筒,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白,酸痛感沿着小臂蔓延上来。但他恍若未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小小的目镜里。
镜头中,济南火车站出口灯火通明,但气氛诡异。大批穿着黄军装的鬼子宪兵和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务,在出口处拉起了警戒线。所有出站的旅客都被驱赶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接受盘问和检查。鬼子兵粗暴地推搡着人群,不时响起耳光声和呵斥声。几个穿着体面长衫、看起来像生意人的旅客被单独拉出来,带到一边仔细搜身,行李被扔得满地都是。
在出口旁一盏格外明亮的路灯下,站着两个身影。即使隔着几百米,通过望远镜,陈卫国也能清晰地认出她们。
宫本千代穿着将校呢军装,披着将官大氅,脸上妆容精致,但站姿有些僵硬,目光不断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嘴唇紧抿,显得焦躁而不耐。她的手不时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仿佛随时准备拔枪。
而她旁边稍后半步的地方,小林樱子则是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外面套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风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