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可用的棋子不多了。大牛和小鼠是他派出的两只“尖兵”,也是诱饵,更是保障。他自己坐镇济南,是最后的预备队,也是最终的决策者。而他要保护的那两位“帅”,此刻正隐身于茫茫人海和钢铁洪流之中,命悬一线。
表面上,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装得彬彬有礼,甚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雅”。但陈卫国太清楚她们华丽外袍下,藏着怎样毒如蛇蝎的心肠。宫本千代的疯狂报复,小林樱子的阴险算计,哪一样沾上,都是非死即伤。
他已经打出了手中几乎所有的牌。精心策划的铁路袭扰,秘密安排的内应,大牛小鼠的接应小队,以及他自己亲临前线的观察指挥……没有更多后手了。如果这一次再失败,被鬼子截住甚至杀害了干部,那么他陈卫国,泰山支队,乃至整个山东八路军为打通渤海走廊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遭受重创,甚至付之东流。
但是,他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
这就是八路军战士的宿命。当总部把任务交下来,当人民的期望压上来,他们能做的,只有迎难而上,只有想方设法去完成。绝不推诿,绝不逃避,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也要用血肉之躯,蹚出一条生路!
陈卫国重新举起望远镜,冰凉的镜筒贴紧眼眶。他的手指依旧酸痛,但他握得更稳。目光穿过寒冷的夜色,再次投向那座灯火通明、却透着无尽杀机的火车站。他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下一班列车随时会进站,下一次搜查随时会开始。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可能还会出现。
他要守在这里。为了那两位素未谋面却肩负重任的同志,为了招远那片正在流血的土地,为了渤海走廊这条不能断的生命线,他必须守在这里。等待在关键时刻,发出决定生死的一击。
油灯早已熄灭。货栈顶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车站的灯火,勾勒出他伏在窗边的轮廓。
济南。
一道道隐秘的口信穿过鬼子严密的封锁,最终抵达陈卫国手中时,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最先传来的是德州方向。
交通员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队长,大牛队长那边……遇到了大麻烦!”交通员脸色煞白,嘴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不住哆嗦,“两位干部……可能,可能就在今天傍晚到德州的那趟车上!但德州站里里外外全是鬼子!便衣特务比旅客还多!大牛队长他们根本靠不近!只能远远看着……那趟车上下来的每个人都被仔细盘查,有几个人被直接带走了,不知道有没有我们的同志……大牛队长想制造点混乱,但鬼子防备太严,没找到机会。现在……现在那趟车已经开走了,去向不明。大牛队长正带人沿着铁路线往南追,同时派人去济南报信!”
紧接着,是章丘方向的消息。小鼠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情报同样糟糕。
“章丘站也增兵了。鬼子巡逻队增加了一倍,车站周围多了很多生面孔,一直盯着下车的人。有一队伪装成商贩的兄弟,想靠近观察,结果被鬼子暗哨盯上,发生了短暂交火。我们的人撤得快,没损失,但肯定打草惊蛇了。目前没发现目标人物出现。”
更让陈卫国心头震动的是,城内青莲社的辛青莲,也通过最紧急的渠道,送来了令人不安的线报。
“陈队长,最近两天不太对劲。鬼子特务和宪兵像疯狗一样,在城里到处搜查,特别是旅馆、客栈、大车店。我们有两个外围的联络点被惊扰了,虽然没暴露,但感觉鬼子像是在撒一张大网。另外,泺源公馆那边,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的汽车频繁进出,方向都是火车站和城防司令部。她们……像是在等什么大鱼。”
一条条线报,在陈卫国脑海中迅速连接、绞紧。德州、章丘、济南城内……鬼子几乎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加强了戒备,将重点死死盯在了火车站和交通线上。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例行的“加强治安”。
陈卫国的脸色,在货栈顶层的黑暗中,变得异常凝重,像一块被冰霜覆盖的岩石。他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望远镜,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心中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消息……泄露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寒风中几乎被吹散,但其中的沉重却清晰可闻。
两位干部即将经济南前往招远的行程,这个本应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绝密情报,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半公开的“秘密”。鬼子严阵以待,张网已待。他们在等,等那两条肩负重任的“大鱼”,自己游进这张遍布山东铁路线的大网里。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愤怒和巨大压力的感觉,攥紧了陈卫国的心脏。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敌人不仅知道了有人要来,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大致的时间和路线。他们以逸待劳,占尽了天时地利。而自己这边,两位干部行踪不明,犹如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舟,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
但是,他不能退,更不能乱。这个担子,已经牢牢压在了他的肩上,压在了泰山支队每一个战士的肩上。绝对,绝对不能让那两位干部落入鬼子手里!他们是招远的希望,是胶东抗日事业的火种。如果他们出事,对招远那片正在流血的土地,对整个渤海走廊的军心士气,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他陈卫国,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一股狠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猛地冲上了陈卫国的头顶,驱散了之前的凝重和焦虑。既然鬼子已经亮出了獠牙,布好了阵势,那就不再是简单的护送和躲避了。这已经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遭遇战,一场围绕两条宝贵生命的攻防战!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空气像刀子一样划过肺叶,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猛地转身,对一直守候在阴影里的贴身警卫兼通讯兵,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
“记录!绝杀令!”
警卫浑身一震,立刻掏出纸笔,就着窗外远处车站投来的微弱反光,准备记录。
“命令如下:一、此次护送任务,现已确认敌情严重,我方行踪可能暴露。自即日起,所有参与此次行动之小队、人员,授权临机决断之权!”
“凡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遭遇鬼子追踪、围堵、盘查,经带队指挥员判断,敌我力量对比并非绝对劣势,且有把握迅速脱离者,可不必请示,就地组织反击!以消灭跟踪之敌、摆脱纠缠为首要目标!手段不限,力求干净利落,打完即走!”
“二、若判断敌众我寡,或地形不利,无法快速脱身,则必须立即放弃原有任务,按预定备用路线,全力撤退,保存有生力量!绝不允许恋战,绝不允许为完成任务而做无谓牺牲!”
“三、此令适用于大牛、小鼠所部,亦适用于济南城内所有配合此次行动之地下力量。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我们过去避免与鬼子硬拼,是为了保存力量。但现在,鬼子分兵四出,跟踪围堵,正是其力量分散、首尾难顾之时!只要抓住机会,就要像狼一样,狠狠咬断伸过来的爪子!让这些鬼子特务,有来无回!”
警卫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与窗外呼啸的寒风应和。写完,他抬起头,眼中也燃烧着战意。
“队长,这命令……是不是太冒险了?主动反击,可能会暴露更多……”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卫国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鬼子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意图,再一味躲藏,只会越来越被动,最终被他们一口口吃掉。我们要化被动为主动,用不断的骚扰和反击,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搞不清我们的主力在哪里,真正要保护的人在哪里!只有这样,才能为两位干部创造出那一线生机!”
他拿过命令,快速签上自己的名字和代号,递给警卫。
“立刻加密,用所有备用频率,发出去!确保大牛、小鼠,还有城里的辛青莲同志,都能第一时间收到!”
“是!”
发出绝杀令,陈卫国的心并没有轻松半分。
他知道,这只是战术上的调整,是给一线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