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暗夜,寒气浸骨。陈卫国在废弃货栈顶层已守了整整一夜。
寒风像刀子,刮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他布下的棋子正在移动,突击队已秘密集结于城西北后屯仓库附近,只待凌晨时分,用一场大火和厮杀,为那两位干部撕开一条血路。这计划凶险至极,近乎搏命,但他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他死死盯着火车站方向,计算着列车到站时间时,一股更毒辣的气息,正从泺源公馆深处弥漫开来。
小林樱子,这个比宫本千代难缠十倍的女魔头,除了那张明面上的特务网,还有一张更隐秘、更致命的网。
那是华北日军总部直接掌控、专为应对极端情况而设的“中原间谍网”。
这张网,无声无息,却覆盖了平津保、贯通山东,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异常波动。
就在陈卫国发出绝杀令、调动突击队的同时,北平方面一道加密等级极高的电文,通过这条绝密渠道,直接送达小林樱子手中。
电文内容极简,却重若千钧:“鹰栖德济快车,卯时至济。巢中有眼,务必擒拿,以绝后患。”
小林樱子捏着电文,指尖冰凉。她一直等的,就是这个!
北平方面不仅知道了行程,甚至派了“观察员”随行!这证实了她的猜测,陈卫国要动的人,分量太重了!重到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拦截!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通知宫本千代,甚至没有惊动泺源公馆的常规警卫。她直接动用了“中原间谍网”在济南的直属力量。这是一支完全独立于宫本千代体系之外的秘密武装,人数不多,但个个精锐,装备精良,只听命于她一人。
凌晨三点半,距离列车预计到达还有半小时。
济南火车站,这个本就戒备森严的枢纽,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大批穿着深色便装的特务,如同鬼魅般从各个角落涌出,迅速控制了车站广场、进出站口、月台通道。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没有大声喧哗,只有简短低沉的指令。眨眼间,整个车站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这种级别的封锁,这种独立于常规军警之外的行动,让接到报告匆匆赶来的宫本千代惊呆了。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便衣特务熟练地布控,看着小林樱子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冷静地站在月台入口处,指挥若定。宫本千代感到一阵荒谬和恼羞成怒。这个女人,又在搞什么鬼?如此重大的行动,竟然完全绕过她这个济南守备司令!把她当成了摆设吗?
列车汽笛声由远及近,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刹车声尖利地响起。车门打开,旅客开始下车。
小林樱子没有动。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涌出的人流。当最后一批旅客也走下站台,月台上的特务们迅速合围,将所有下车旅客驱赶到月台中央,像赶羊一样。
“所有人,站成一排!双手放在脑后!蹲下!”特务们用日语和生硬的汉语厉声呵斥。旅客们惊恐万状,哭喊声、咒骂声、行李掉落声响成一片。
小林樱子走上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她手里拿着从北平方面传来的、仅有模糊特征的两位干部的照片。她不需要仔细核对,因为她的策略根本不是“找”,而是“筛”。
第一遍粗略的筛查很快结束。特务们根据外貌、口音、神态,拉出了十几名可疑者,单独看押。但里面,显然没有他们要找的目标。
若是以前的搜查,到此也就结束了,顶多再盘问几句,便会放人。但今天,小林樱子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疯魔的一面。
她走到那群瑟瑟发抖的旅客面前,一字一句地宣布:
“北平方面消息,有两名八路干部,就混在你们这趟车上。现在,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走。全部带回泺源公馆,仔细审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月台上。不仅旅客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她手下的特务们也都愣住了。把一百多号旅客全部带回泺源公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日军在济南的最高指挥机关之一!怎么可能安顿得下这么多人?这简直是疯了!
“小林大佐!你疯了吗?”宫本千代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过来,“把一百多号支那人带回泺源公馆?那里是司令部!是办公重地!你这是要乱套!会引起国际舆论哗然的!北平那边也无法交代!”
小林樱子缓缓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疯狂。
“宫本将军,”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两名八路干部,要去招远,去破坏帝国的金矿计划。他们就在这里面。如果放走一个,就是放虎归山,就是对帝国的犯罪!为了抓住他们,我可以做任何事。一百多人?就算一千人,一万人,只要能揪出八路,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帝国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结果!”
“你……”宫本千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林樱子,却说不出话来。
她看到小林樱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做得出来。如果她敢阻拦,恐怕下一个被“审查”的就是她宫本千代。
“执行命令!”小林樱子不再理会她,对特务们冷冷下令,“将这175人,全部押往泺源公馆!征用旁边三家客栈,一并征用!立刻!”
特务们不敢怠慢,立刻用枪托和呵斥,驱赶着惊恐万状的旅客们。一百多号人,在刺刀的逼迫下,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离开车站,向着灯火通明的泺源公馆挪动。那场面,屈辱,悲惨,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济南城。
陈卫国苦心布置的突击队,准备好的火攻,瞬间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鬼子的目标,根本不是守在车站等他们接应,而是要把整列火车的人都抓走!用一百多条无辜性命,去赌那两个真正的目标!
这招太毒了!太出乎意料了!
他陈卫国一生用计,自问也算诡谲多变,却万万没想到,敌人会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法破解的毒计!现在,突击队还埋伏在后屯仓库附近,等着制造混乱。可混乱还没开始,他们要保护的人,连同上百名百姓,已经成了鬼子砧板上的鱼肉!
他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想不出任何办法。强攻泺源公馆?那是自杀!那是把那一百多条人命往火坑里推!谈判?跟小林樱子这种疯子谈判,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泺源公馆阴森的地下室里,皮鞭、烙铁、辣椒水……各种酷刑正在等待着那一百多人。那两名干部,都是意志坚定的同志,但再坚强的意志,也架不住这种休止的折磨。
一旦他们熬不住,或者鬼子用其他旅客的性命相逼……后果不堪设想!
招远那边,失去了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干部,游击队和百姓将在鬼子的“坚壁清野”下,更加艰难,甚至……可能真的会垮掉!
这千斤重担,这滔天压力,完完全全地压在了陈卫国一个人的肩上。他发出一封加急绝密电报,向太行山总部汇报这最坏的情况。
回电很快到来:“知悉。情况万分危急。授权陈卫国同志全权处置,一切以山东抗日大局为重。务必竭尽全力,保全同志及群众。总部相信你的能力与决心。”
“一切以山东抗日大局为重……”陈卫国喃喃念着这八个字,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被这八个字压得脊梁欲断。大局……什么是大局?是那两位干部的安全?是那一百多百姓的性命?还是招远乃至整个胶东的抗日前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下这死局。
小林樱子把人抓进泺源公馆,必然立刻开始审讯。时间,是以小时,甚至以分钟来计算的。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找到破局之法。
强攻?绝无可能。
偷袭?泺源公馆内外,此刻必定布满了特务暗哨,插翅难飞。
谈判?自投罗网。
用他自己的命去换?小林樱子会放人吗?恐怕只会连他一起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