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济南城的天际,依旧漆黑如墨。
泺源公馆,这座恐怖巢穴,今夜更是成了吞噬无辜的巨兽之口。
陈卫国没有离开那座废弃的货栈。他知道,任何盲目的移动,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大牛和小鼠紧急召回,三人重新聚在货栈顶层。
这里,是观察泺源公馆的最佳窗口。
“队长,鬼子把人押进公馆了!分了好几批!”大牛的眼睛也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亲眼看着那些男女老幼,在刺刀的威逼下,哭喊着、推搡着,被驱赶进泺源公馆那扇黑洞洞的大门,以及旁边几座被临时征用的、挂着“悦来”、“高升”等旧招牌的客栈。客栈门口,鬼子兵用沙包垒起了简易工事,架起了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陈卫国举起望远镜,镜头穿过冰冷的夜色,费力地调整焦距。泺源公馆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嘈杂声、哭喊声、呵斥声混作一团,隐约可闻。
一百七十五人,对于泺源公馆的院子而言,简直是人满为患。
他看见鬼子兵粗暴地将人群分割、驱赶,像分拣牲畜一样,将他们赶进不同的角落、房间。妇女搂着孩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撕破夜空。男人们则被拳打脚踢,逼着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镜头移动,陈卫国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看见了小林樱子。她就站在泺源公馆主楼二楼的阳台上,穿着一身深色风衣,双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俯瞰自己领地的女王。阳台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剪影。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冷漠地扫视着楼下乱糟糟的人群,仿佛在看一群蝼蚁在泥潭里挣扎。
宫本千代站在她旁边稍后一点的位置,身上披着将官大氅,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目光不时在小林樱子和楼下人群之间移动,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几次侧头对小林樱子说话,似乎在争辩什么,但小林樱子只是微微摇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
就在这时,小林樱子从身边一个特务手里,接过了一个铁皮喇叭。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喇叭举到唇边,停顿了几秒。这几秒钟,楼下嘈杂的哭喊声,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寒风呜咽。
然后,小林樱子那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却又通过扩音器被放大得有些失真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开始切割寒夜,也切割着陈卫国和所有潜伏者的神经。
“听着!你们当中,有两个人,是从北平来的。是八路军派去招远的干部。”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也知道,你们受过训练,能忍,能抗,不怕死。很好。帝国的武士,也欣赏有骨气的对手。”
她话锋陡然一转:“但是,你们听好了。你们可以不怕死,可以为你们的信仰牺牲。可你们看看周围,看看这些和你们坐同一趟火车的人。他们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想回家,想过日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楼下那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因为你们两个人,他们被带到了这里。因为你们不肯站出来,他们,全都要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自己走出来。承认你们的身份。我以帝国军人的荣誉担保,只追究你们两人的责任。其他人,立刻释放,平安回家。”
“如果你们继续躲藏,继续幻想有人来救你们,或者幻想能蒙混过关……那么,很抱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
“每隔半小时,我就从这些人里,随机挑选十个人,拖出来,在你们所有人面前,枪毙!直到你们站出来为止!或者,直到这一百七十五个人,全部变成尸体!”
“记住,是因为你们的懦弱和自私,害死了他们!他们的血,会溅在你们八路军的战旗上!他们的冤魂,会日夜缠绕着你们所谓的‘革命事业’!”
“现在,计时开始。”
她放下喇叭,对旁边的宪兵队长做了个手势。宪兵队长立刻挺直腰板,拔出南部手枪,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枪声在死寂的院子里炸响,惊起一片凄厉的哭喊。
“从现在起,每过半小时,杀十人!”宪兵队长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
阳台下,人群瞬间崩溃了。绝望的哭嚎、愤怒的咒骂、徒劳的求饶声响成一片。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发疯般想冲向门口,立刻被鬼子的枪托狠狠砸倒。妇女紧紧捂住孩子的嘴,自己却泪流满面。男人们眼中充满了血丝,拳头捏得嘎巴响,却又在刺刀面前无可奈何。
陈卫国放下望远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小林樱子这一手,太毒了!太绝了!她不仅抓住了人,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两位干部推到了道德和良心的断头台上!用一百七十五名无辜者的性命,作为逼迫他们现身的砝码!这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狠毒百倍!
“队长!我们不能等了!打进去吧!跟鬼子拼了!”大牛的眼睛红了,拳头狠狠砸在身边的砖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看到那些无辜百姓的惨状,看到鬼子嚣张的嘴脸,血液里的怒火快要将他烧穿。
“拼?拿什么拼?”陈卫国的音嘶哑,“你看看周围!看看公馆外面那些街口、屋顶、阴影里!那都是鬼子的暗哨、机枪阵地!我们这一百五十号人冲进去,是能杀几个鬼子,但然后呢?能救出人来吗?只会把所有人都害死!包括那两位干部!”
他指着望远镜里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如同铁桶般的区域。
“小林樱子布下这个局,就是在等我们往里跳!她算准了我们会忍不住!她要用我们八路军战士的血,来给她‘锄奸’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我们冲进去,正中她的下怀!”
小鼠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比大牛更冷静一些。他仔细观察着公馆的布局,特别是侧门、后墙,以及那些被征用客栈的结构。
“队长,强攻不行,能不能渗透?”小鼠低声道,“泺源公馆里面也不是铁板一块。厨房要买菜,要倒垃圾,有杂役进出。还有那些被征用的客栈,原来的伙计、掌柜,说不定有能买通的。我们花大价钱,买通一两个内线,摸清楚两位干部被关在哪个屋子,然后想办法混进去,或者里应外合,趁乱把人带出来……”
陈卫国缓缓摇头,眼中的疲惫和沉重几乎要溢出来。
“小鼠,你的想法,放在平时,或许可行。但现在不行。”他指着阳台上那两个身影,“你看,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这两个女鬼子现在因为‘立功’的诱惑,暂时绑在了一起。她们的目标空前一致——就是要用这一百七十五条人命,逼出我们的干部,立下奇功!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她们对内部的清洗和控制,会比任何时候都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们的高度警觉。你现在去收买内线,等于自投罗网,还会打草惊蛇,让鬼子提前对两位干部下毒手。”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我们现在,就像站在一片雷区边上。明知道雷区里面有人质,但我们看不清地雷在哪里,也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响。强行排雷,可能引爆所有地雷。收买工兵,工兵本身可能就是雷。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鬼子自己犯错,等她们内部出现裂痕,等一个我们绝对有把握的机会。”
“可是队长!等不了啊!”大牛急道,“鬼子说了,半小时杀十个!再等下去,那些老百姓……”
“我知道!”陈卫国猛地低吼,打断了大牛,他的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你以为我不急吗?那些都是我们的同胞!是无辜的百姓!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我们冲动,就是送死,就是让鬼子奸计得逞!我们必须要想到一个既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