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泰山支队虽然士气正旺,但毕竟组建时间不长,多数战士是新兵,战斗经验和单兵素质,与这些鬼子常备军的精锐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硬拼,即便能赢,也必然是惨胜,甚至是得不偿失的惨败。
陈卫国点了点头,对小鼠能想到这一层,表示肯定。
“你说得对。不能硬拼。但你要明白,鬼子这种高强度的、神经紧绷的巡逻和防守,是撑不了太久的。就像再猛烈的暴风雨,也不可能连着刮上三天三夜。人,会累,会松懈,会出纰漏。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现在就是在跟我们比耐心。她们想用这种铁桶阵,把我们逼急,逼我们犯错,或者逼我们知难而退。”
“可她们忘了,我们是八路军。我们最擅长的,就是跟鬼子比耐心,打持久战,打袭扰战。我们现在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但更需要的是休整,是积蓄力量。我们就先‘躲’起来,让他们绷着那根弦。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看谁能绷得更久!等鬼子巡逻队因为疲劳而出现漏洞,等他们因为长期无战事而放松警惕……那就是我们下山猛虎,亮出獠牙的时候!这就是太行山首长们总结的‘麻雀战’、‘袭扰战’的精髓!不图一战歼灭多少敌人,只求每一次行动都成功,都让鬼子疼,都让鬼子怕!积小胜为大胜,最终拖垮他们!”
小鼠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两人避开主要街道,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了济南火车站的西侧外围。这里已经远离了城区的喧嚣,更加空旷,也更加森严。
眼前的情景,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小鼠,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距离火车站主体建筑大约四五百步远的地方,赫然拉起了一道带着尖锐倒刺的铁丝网!
铁丝网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冰冷的、不祥的寒光。
更远处,大约两千步左右,竟然还有第二道同样的铁丝网!
两道铁丝网之间,是一片被彻底清理过的旷野,没有任何建筑树木。
一眼望去,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可以想象,如果有八路军部队发动进攻,就算侥幸剪开了第一道铁丝网,冲进这两道铁丝网之间的开阔地带,也将完全暴露在火车站方向鬼子机枪的交叉火力之下。
那将是一片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用战士们的血肉之躯去填,恐怕也冲不过去!
“队长……这……这也太狠了!”小鼠脸色发白,“这简直……简直就是绝户计!我们……我们怎么攻?”
陈卫国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那两道死亡铁丝网,投向更远处的火车站。
他的眼神,极度专注,像最老练的猎人,在审视着猎物的巢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日本鬼子再精明,也不可能把整个火车站,用铁皮包起来,吊到天上去。他们能在地上拉铁丝网,能在平地上架机枪。但他们管不了天上,也管不了……火车。”
“火车?”小鼠一愣。
“对,火车。”陈卫国收回目光,看向小鼠,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看,这铁丝网再高,再密,能挡住火车吗?火车是从铁轨上跑过来的。鬼子能把火车站围起来,能把铁轨两边清空,但他们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把每列进站的火车,从车头到车尾,每一节车厢,都搜得干干净净,连只老鼠都藏不住吗?”
小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队长,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在外面攻,我们从……从火车上进去?从济南西北方向,或者东边的章丘、周村,甚至更远的泰安、兖州,找机会跳上火车,藏在车厢里,等火车进站……然后从里面打出来?”
陈卫国微微颔首:“没错。鬼子把外面守得像铁桶,我们就从他们最难防的地方进去,从他们赖以生存的铁路线上进去!跳上运货的闷罐车,或者伪装成旅客,混上客车。进了站,从车厢里出来,直接就是鬼子防线的‘肚子’里!到时候,他们的机枪是朝外打的,他们的碉堡是盯着外面的!我们从里面动手,先炸了他们的军火库,掀了他们的机枪阵地,控制住火车站的核心!外面的铁丝网,就成了笑话!”
“妙啊!”小鼠激动得差点喊出来,“那我们从东边来也行!从青岛方向过来的火车,我们半路上去,控制住火车,甚至……甚至在火车上装满炸药,等进站的时候,直接引爆!把整个火车站,连鬼子带物资,全他娘的送上天!”
陈卫国看着小鼠那兴奋得发光的脸,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个想法,更大胆,也更危险。控制列车,炸药爆破……动静太大,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你能想到的,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未必想不到。她们是日本间谍学校出来的高材生,是真正的聪明人。我们想到的这条‘胜利之路’,也许,正是她们布下的‘死亡之路’,是另一个更险恶的陷阱。她们可能早就防备着我们打火车的主意,在火车上,在铁路上,布置了更隐秘的杀招,等着我们往里跳。”
小鼠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
是啊,他能想到的,那两个狠毒如蛇的女鬼子,怎么会想不到?
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灰心。思路打开了,是好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们能想到的,敌人也可能想到。关键不在于我们想到了什么,而在于我们比他们,想得更多一步,更深一层,更早一步!”
“打仗,打的就是情报,打的就是算计。她们在算计我们,我们也在算计她们。她们在铁路线上,肯定有完整的兵力部署图。那些东西,不会只存在她们脑子里,一定会形成文件,形成图纸,藏在泺源公馆,或者鬼子指挥部的某个保险柜里。”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找到这些文件,拿到这些图纸!看看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到底给济南,给火车站,布置了多少道‘铁网’,多少挺‘机枪’!看看她们认为的‘天罗地网’,破绽到底在哪里!然后,我们才能见招拆招,才能制定出比她们更高明、更致命的计划!”
“高手过招,前面的虚招、试探,都是迷惑。真正的杀招,只有最后那一下,一击封喉,定鼎乾坤!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她们那‘最后一下’的破绽,然后,用我们自己的‘最后一下’,抢先一步,封了她们的喉!”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远处,济南火车站那巨大的阴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狰狞。
陈卫国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铁丝网环绕的死亡区域,然后转过身。
“走,回去。鬼子这道‘铁网’,我们算是看明白了。下一步,该想办法,去摸摸那只‘铁乌龟’的壳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了。”
从大观园到泺源公馆,不过数里之遥,但在陈卫国和小鼠脚下,却走得异常缓慢。
他们没有走大路,专挑那些背街小巷。
靠近泺源公馆所在的区域,街面上的行人绝迹了,连野狗都看不见一条。
拐过一条通往普利街的短巷,陈卫国和小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普利街,这条连接着济南老城西门与泺源公馆的街道,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森严的军事通道。
街道两端,被沙袋垒起的临时路障完全封死。路障后面,是黑洞洞的机枪枪口。
鬼子兵不是懒散地站着,而是保持着随时可以开火的战斗姿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视着街道深处。
沿着普利街两侧,每隔三五十步,就有一个用沙包和木料构筑的简易机枪工事。
工事里架着的,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重机枪。
机枪手趴在工事后,副射手半蹲着,弹药手将弹板整齐地码放在手边。
他们不再是陈卫国记忆中那些打盹的鬼子,而是一个个瞪圆了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各自负责的区域。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弹雨。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街道两侧,店铺二楼窗户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