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夜,黑得像被墨浸透的棉布,连星星都看不见一颗。
泺源公馆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将宫本千代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映在玻璃上。
她刚刚摔了今晚的第三个杯子。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宫本千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面前摊开的,是北平刚刚发来的最新一期《华北战情通报》。
在关于山东战场的部分,通篇都在表扬小林樱子提出的“重点封锁、精确打击”新策略,认为这有效遏制了渤海走廊的物资流动,大大提升了济南防务的“前瞻性与科学性”。
而对宫本千代前些日子搞的那场声势浩大的“大扫荡”,只字未提,仿佛那场死了几十个士兵、消耗了大量弹药的行动,从未发生过。
功劳是小林樱子的。
苦劳是自己的。
骂名,也是自己的。
宫本千代想起前几天,小林樱子拿着那份“忍者的口供”来找她时,那副高高在上、仿佛施舍般“给她三天时间”的嘴脸。
想起北平来电,将她和那个贱人一同训斥,仿佛她堂堂少将,竟和那个靠家族关系上位的女人是同一档次的货色。
耻辱。这是从军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将军,您要的茶。”一个女佣战战兢兢地端着一杯新茶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吓得脸色发白。
“滚出去!”宫本千代头也不回,厉声喝道。
女佣吓得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慌忙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宫本千代颓然坐倒在宽大的皮椅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闭上眼,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几个月来的一幕幕。
小林樱子初到济南时的倨傲,两人在会议室里的明争暗斗,火车站货台那场功败垂成的刺杀,以及北平那封冰冷的、将两人一起钉在耻辱柱上的电报……
“不能再等了……”她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取代,“再等下去,我会被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沓信纸。
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书写一份绝命书。
“青莲社主事人再鉴:前函所述,乃肺腑之言,绝非戏言。今济南局势,已至千钧一发。小林樱子此獠,倒行逆施,不仅祸害皇军,更视贵方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其手段之酷烈,尔等应有切肤之痛。”
“我宫本千代,以帝国少将之名誉起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今我已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此獠不除,我命休矣,济南亦将陷入更大混乱,于贵我双方,皆为大害。”
“若能联手除此大患,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先前所诺诸事,必一一践诺,绝无折扣。济南城门,将为贵方敞开三月。贵方被俘人员,我必设法营救。渤海走廊一线,我可做主,暂停大规模清剿行动一月,以便贵方物资流通。”
“此心此意,天地可鉴。若贵方仍存疑虑,我……我宫本千代,愿在此叩首以拜,只求援手!”
信末,不再是冰冷的私章,而是她用钢笔重重写下的签名。
“宫本千代”。
笔画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
她将信纸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按上自己的印章。然后,她按响了铃。
“将军。”侍卫长推门而入。
“把这封信,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送到德源茶行,交给那位‘老掌柜’。”宫本千代将信递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过期不候。”
“哈依!”侍卫长双手接过信,转身欲走。
“等等。”宫本千代叫住他,眼神阴鸷,“这件事,绝不能让三楼那个人知道。否则,你知道后果。”
侍卫长心中一凛,重重点头:“请将军放心!”
三天后,八方面军指挥部。
陈卫国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封宫本千代的亲笔信。
“队长,这老娘们儿是真急眼了。”小鼠咂咂嘴,“连‘叩首以拜’这种话都写出来了。她还敢约你见面?就不怕咱们把她扣下?”
“她不是约我,是约青莲社的‘主事人’。她知道,能调动青莲社力量的,一定是八路军在济南的重要人物。她这是在赌,赌我们对她开出的条件动心,赌我们愿意冒险去见她。”
“那咱们去不去?”大牛摩拳擦掌,“要不我去?带上家伙,她要敢耍花样,老子当场崩了她!”
陈卫国没说话,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火星被搅起,在空中飞舞片刻,又迅速熄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当然要去。但不是你们去,也不是青莲去。”
“那谁去?”小鼠问。
“我去。”陈卫国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三人几乎同时惊呼。
“队长,这太危险了!”辛青莲第一个反对,“宫本千代阴险狡诈,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她要是设下埋伏……”
“她不敢。”陈卫国打断她,眼神锐利,“她现在比我们更怕埋伏。她是背着小林樱子做这件事,一旦走漏风声,她死得比我们快。她约在千佛山,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也易于撤退,说明她也怕。她敢孤身赴约,是示弱,也是最后的试探。”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千佛山的位置。
“但我们也得防着她狗急跳墙。大牛,你带一个小队,提前一天潜伏到千佛山周围,把地形摸熟。小鼠,你带两个机灵的,扮作香客,在听松亭附近盯梢。青莲,你留在济南,动用所有内线,盯紧泺源公馆,尤其是宫本千代和她那几个心腹的动向。只要她有大规模调兵的迹象,立刻发信号。”
安排完,他重新坐下,拿起纸笔。
“宫本将军台鉴:来信收悉,字字恳切,我等亦感同身受。小林樱子其人,狡诈狠毒,非独为贵方之害,亦是我齐鲁抗日军民之心腹大患。其在济南所为,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太行山根据地首长,对此獠亦深恶痛绝,早有除之而后快之心。将军既有联手之意,我等自当慎重考虑。然兹事体大,关乎济南乃至山东抗战大局,不可不慎。”
“将军所提三日后千佛山之约,我等应允。届时,必遣可靠之人前往,与将军共商大计。目标一致,皆为铲除此獠,还济南以安宁。”
“至于具体行动,将军信中提及数策,颇具见地。然兵者,诡道也。具体地点,不一定在千佛山,也可换至其它妥善地点。细节之处,还需当面推敲,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望将军届时,能坦诚相告,精诚合作。”
“静候佳音。”
信末,他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简单的青莲图案。
“小鼠,把这封信,送到老掌柜那里,让他转交。”陈卫国将信折好,递给小鼠,“告诉老掌柜,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送信即可。”
“是!”
小鼠接过信,转身钻出了山洞。
陈卫国重新看向地图,目光久久停留在泺源公馆的位置。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就等于在已经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上了一瓢水。
泺源公馆,宫本千代的办公室。
当她看到那封画着青莲图案的回信时,连日来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们答应了……他们真的答应了!”
她立刻扑到办公桌前,抽出济南城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
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泺源公馆和火车站货台之间来回逡巡。
“第一计划,泺源公馆内部强攻。”她低声自语,手指点在三楼的一个窗户上,“从这里,铁梯上去,直扑她的卧室。但风险太大,公馆内守卫森严,就算有内应,也难保万全。而且,事后清理现场,嫁祸给八路,操作起来太复杂。”
她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一条街道。
“第二计划,半路伏击。她每天去货台,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在这段路,让汽车‘意外’抛锚。她的保镖……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