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这封充满了阴谋毒计的信，摆在了陈卫国面前。
陈卫国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最后，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好毒的计。”陈卫国放下最后一页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寒意都吐出去。
“怎么了队长？”大牛凑过来问，“这老娘们儿又出啥幺蛾子了？”
陈卫国指着信上关于“半路伏击”的部分。
“你们看，她这个计划，环环相扣，表面上是要和我们合作干掉小林樱子。但在计划最后，她特意标注了伏击圈外围的几个制高点和撤退路线。”陈卫国的手指在信纸上划过，“这几个点，如果用来封锁现场，围剿我们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再合适不过。”
辛青莲脸色一变：“她是想连我们一起干掉？”
“不止。”陈卫国摇头，眼神冷冽，“她是想用我们的人头，去北平请功。事后她完全可以宣称，是她识破了八路阴谋，将计就计，全歼了来袭的八路精锐，可惜没能救下小林樱子。这样，她既除掉了政敌，又立了战功，还撇清了嫌疑。一举三得。”
“他娘的！这狗日的！”大牛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小鼠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宫本千代，心也太黑了！队长，那咱们还去个屁啊！这摆明了是坑！”
“去，为什么不去？她给我们画了这么大一张饼，下了这么毒的饵，我们要是不去咬一口，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他看着面面相觑的三人，缓缓说道。
“她不是想演戏吗？那咱们就陪她演一场。只不过，这戏怎么演，结局如何，得由咱们来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毒计信上，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宫本千代那张因算计而扭曲的脸。
“她想当黄雀？可惜，这局棋里，拿枪的猎人，从来就只有一个。”
济南城西，北大槐树街。
这条街，在夜里死寂一片。
陈卫国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那道绘着水墨山水的屏风上。
屏风后面，是另一个人。
“贵方……久等了。”屏风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说的是汉语，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
“不晚，时辰刚好。”
这是三天前，他们通过最后那封密信约定的见面。
宫本千代最终还是答应了，时间定在凌晨三点，地点选在这条偏僻的死街。
茶馆里不准开灯，不准留人，见面双方之间必须隔着一道屏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见面时间不得超过一炷香，结束后立即离开，不得回头，不得留下任何痕迹。
陈卫国全都答应了。
他知道，这是宫本千代最后的心理防线。她既怕被八路军黑吃黑，更怕被小林樱子抓住把柄。这种黑暗中隔着屏风的交谈，对她而言，是唯一能接受的、最低限度的“安全”。
“武器，收到了？”屏风后的声音问。
“收到了。”陈卫国放下茶杯，“十支手枪，二十颗手榴弹，十支长枪。宫本将军，费心了。”
“武器只是工具。关键是人，是计划。”宫本千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上次信中所提的三个方案，你们倾向于哪一个？”
陈卫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将军认为，哪一个成功的把握最大，事后最不容易引火烧身？”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半路伏击。”宫本千代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她每天上午九点，准时从泺源公馆出发，前往火车站货台。路线固定，随行护卫六人，外加一个司机。我已经安排妥当，她乘坐的那辆轿车，会在经过普利门西街中段时，‘恰好’抛锚。她保镖携带的武器，也会在关键时刻‘恰好’失灵。”
“六个保镖，武器失灵，但人还在。”陈卫国提醒道，“小林樱子本人的身手，将军是见识过的。”
“所以需要贵方派出最精锐的杀手，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宫本千代的声音变得阴冷，“在她那些没用的保镖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我会在伏击圈外围，布置我的人。名义上是接应，防止意外。实际上……实际上，是确保没有任何活口离开现场。包括小林樱子，包括她的保镖，也包括……现场路人。”
陈卫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宫本千代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杀人灭口”的计划，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这个女人，为了权力，已经彻底疯了。
“将军好算计。一石三鸟。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消灭了潜在的威胁，还能在北平那边，演一出‘救援不及、痛失同僚’的悲情戏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凭什么相信，将军在事后，不会对我们其他人，也来一次‘清理门户’？”陈卫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仿佛能穿透那道薄薄的屏风，“毕竟，对将军而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屏风后，宫本千代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我以帝国军人的荣誉起誓！”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只要此事成功，我宫本千代在此承诺，济南城门，对贵方人员敞开三个月！贵方若有人员被捕，只需持我信物，我必全力营救！渤海走廊一线，我辖下部队，暂停一切主动清剿行动一个月！此诺天地可鉴，若违此誓，叫我宫本千代身败名裂，死于乱枪之下！”
陈卫国静静地听着。
他在判断，这誓言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将军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良久，陈卫国缓缓开口，“此事，我们接下了。”
屏风后，明显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何时动手？”宫本千代追问。
“我们需要时间准备人手，熟悉武器，勘察地形。”陈卫国不紧不慢地说，“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我会派人将具体的行动时间和方案，送到老地方。将军收到后，按计划配合即可。”
“好！一言为定！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时间不早，我先走一步。贵方请稍候片刻再离开，以免引人注意。”
说完，屏风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迅速下了楼，消失在茶馆外的夜色中。
陈卫国没有动。他依旧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走到后窗，轻轻推开。
窗下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他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落在巷子里，身影迅速融入黑暗。
他没有回城西的据点，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向着城南甜水井巷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德源茶行后堂。
陈卫国、辛青莲、大牛、小鼠围坐桌旁。
桌上，摆着宫本千代送来的武器。
“队长，你真答应她了？”大牛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这摆明了是让咱们的弟兄去送死！干掉小林樱子，再被宫本千代的人干掉！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小鼠也急道：“是啊队长！这活儿不能接！宫本千代那娘们儿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辛青莲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卫国，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陈卫国拿起一支手枪，熟练地卸下弹夹，检查枪膛，又“咔嚓”一声推上。
“枪是好枪。”陈卫国淡淡地说，“宫本千代为了取信于我们，这次是下了血本。这些武器，足够武装一支精干的突击队。”
“可这是要命的买卖！”大牛急道。
“要命？”陈卫国放下枪，目光扫过三人，“宫本千代觉得这是要我们的命。但我们为什么要按她的吩咐走？”
三人一愣。
“队长，你的意思是……”小鼠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不是想演戏吗？那咱们就给她搭个台子。只不过，这戏怎么唱，角儿怎么死，得由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