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济南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色的薄雾。
刘大头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合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的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小林樱子已经给了你台阶下,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还能保住一条命。
另一个说,你已经答应了八路,如果出尔反尔,陈卫国不会放过你,八路军的锄奸队,可不是吃素的。
他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投靠八路,是死。继续跟着日本人干,也是死。
他刘大头戎马半生,从东北军到伪军,从关外到关内,像一条丧家之犬,东奔西跑,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中积郁了一夜的浊气,全部排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有人大声呵斥的声音,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响。
刘大头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他们排成整齐的两列,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侦缉队宿舍的每一个出口。
一个穿着藏蓝色将官服的女人,站在队列前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是小林樱子。
刘大头的双腿,微微发软。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林樱子没有急着说话。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刘大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刘队长,这一夜,睡得可好?”
刘大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辩解,又像是想求饶,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林樱子没有等他回答。她迈步走进办公室,从容地坐了下来。
她环顾了一下烟雾缭绕、满地烟头的屋子,微微皱了皱眉。
“刘队长,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招呼一位老朋友。
刘大头机械地走到椅子边,缓缓坐下。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小林樱子看着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刘队长,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刘大头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派人去联系八路,你准备带着弟兄们叛变,你甚至已经和陈卫国的人,商定了撤退的路线和时间。”小林樱子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说得对吗?”
刘大头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他发现,自己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颓然地垂下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刘队长,你不要害怕。”小林樱子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活路的。”
刘大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犯下的过错,按律当诛。”小林樱子缓缓说道,“但我念在你也是一时糊涂,受了八路的蛊惑,而且,你毕竟还没有酿成大错。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刘大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急切地问道:“小林将军,您……您要我做什么?”
小林樱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很简单。你继续和陈卫国的人保持联系,告诉他们,你的叛变计划,一切顺利。然后,在他们来接应你的时候,你按照我的部署,把他们引进我们的伏击圈。”
刘大头的脸色,瞬间又变得煞白。
他明白了。小林樱子是要他当诱饵,引诱陈卫国上钩,然后一网打尽。
“这……这……”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不愿意?”小林樱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不愿意……”刘大头急忙摇头,“只是……只是陈卫国那个人,非常狡猾。他会不会上当,我……我没有把握……”
“这你不用担心。”小林樱子摆摆手,“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好的。只要你配合得好,事成之后,我不仅不会追究你以前的过错,还会向北平为你请功。到时候,别说一个侦缉队长,就是给你一个团长当,也不是不可能。”
刘大头沉默了。他的心里,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他知道,一旦答应了小林樱子,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一个出卖同胞的走狗。八路不会放过他,老百姓不会放过他,就连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如果不答应,他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间办公室。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怎么办?他那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又怎么办?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小林樱子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无论他选择哪条路,最终,都难逃一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缓缓地伸出手,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手枪,放在了桌子上,推到小林樱子面前。
“小林将军,”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我……我听你的。”
小林樱子看着桌上那把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没有去拿那把枪,而是把它重新推回到刘大头面前。
“枪,你自己拿着。”她说,“我既然敢来和你谈,就不怕你反悔。拿着它,好好地替皇军做事。事成之后,皇军不会亏待你的。”
刘大头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把枪。
小林樱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刘队长,记住你今天的选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告诫,“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也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刘大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枪,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无法驱散他脸上那层浓重的阴霾。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前方,是万丈深渊。但他已经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颤抖着。
只要轻轻一扣,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扣下去。
他缓缓地放下枪,将它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掬起一捧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而陌生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刘大头啊刘大头,你这条命,算是卖给鬼了。”
泺源公馆的办公室里,小林樱子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货台的方向。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猎手在陷阱即将合拢时,才会流露出的、胸有成竹的微笑。
宫本千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布防图,仔细核对着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
她的表情很专注,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她已经按照小林樱子的命令,在货台通往侦缉队驻地的几条主要道路上,布下了重兵。六十多名精锐的日军士兵,十二挺歪把子机枪,构成了一个密集的火力网。只要八路的人敢来,她保证他们有来无回。
但她的心里,却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