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千代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屈辱感。
外围警戒?说白了,就是让她带着人,在外面喝西北风,看着小林樱子在里面抢功劳。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低下头,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答道:“是,小林将军。”
货台附近的街道上,表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小贩们在吆喝着叫卖,行人们匆匆地赶路,偶尔有几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那些隐藏在屋顶和墙角后的机枪手,那些混在人群中的便衣特务,都在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刘大头坐在办公室里,他已经按照小林樱子的吩咐,派人给八路那边送去了消息,说一切准备就绪,今晚凌晨,准时行动。
他不知道陈卫国会不会来,但他知道,无论陈卫国来不来,他刘大头,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钟。时针,指向了下午四点。距离约定的行动时间,还有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对他来说,比八年还要漫长。
而在城外的山坳里,陈卫国正蹲在一块青石上。
他的面前,大牛和小鼠,还有几个中队干部,都围成一圈,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画出的那些线条。
“刘大头那边,送来消息了。”陈卫国用树枝点了点地上一个代表侦缉队驻地的圆圈,“他说,一切准备就绪,今晚凌晨,准时行动。”
“队长,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太顺利了?”大牛挠了挠头,有些担忧地说,“小林樱子那个娘们儿,精得像鬼一样。她会这么容易就让咱们把刘大头接走?”
陈卫国抬起头,看了大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进步了。”
他站起身,扔掉手中的树枝,拍了拍手:“你说得对,这事儿,确实太顺利了。小林樱子不是傻子,她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刘大头那边,很可能已经被她控制了。”
“那咱们还要去接应他吗?”小鼠急忙问道。
“去,当然要去。”陈卫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刘大头是我们策反的第一支伪军部队,如果我们不去接应他,其他还在观望的伪军,就会对我们失去信心。所以,我们必须去。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从哪里去,就需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他走到一块更高的石头上,眺望着济南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传我命令,今晚的行动,推迟一个小时。另外,通知刘大头,让他按照原定计划,在货台后面的小路上等待接应。但告诉他,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自行撤离。”
山坳里的黄昏,来得比平原上更早一些。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阴影就已经从山谷底部蔓延上来,将石屋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陈卫国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小鼠从山坡下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他还没走到陈卫国面前,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队长,刘大头那边回信了!他说一切顺利,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只等咱们的信号。他还说,如果可能,他们还能顺路炸了货台,浇上汽油放一把大火,让日本鬼子的火车站再次停运,就像上次咱们炸铁轨一样!”
大牛一听,兴奋地一拍大腿:“好家伙!这要是成了,咱们不光拉回来三十多个人和枪,还能顺手端了鬼子的货台!一箭双雕啊!”
几个围过来的战士也都面露喜色,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那批货台上的物资,能装备多少个新兵班。
陈卫国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面前地上那张用树枝画出的简易地图,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小鼠见他这副反应,有些意外,收敛了笑容,蹲到他面前,问道:“队长,你怎么不高兴?这可是大好事啊。”
陈卫国抬起头,看了小鼠一眼。
“刘大头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没有回答小鼠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小鼠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他是东北军出身,打过仗,有些实战经验。在济南的伪军里头,算是个比较讲义气的,对手下弟兄也不错。要不然,咱们也不会选他当策反对象。”
“讲义气,有实战经验。”陈卫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缓缓点了点头,“那他的智谋呢?他的心计呢?在面对突发情况时,他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吗?”
小鼠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回忆着和刘大头接触的几次经历,有些迟疑地说:“这个……我倒没怎么注意。不过看他那样子,应该不是什么特别精明的人。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给他指条路,他就会顺着走。但你要是让他自己找路,他可能就抓瞎了。”
陈卫国沉默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而是紧紧握成了拳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一个只有热血,却没有足够智慧的人,是最容易被敌人利用的。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却可能已经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他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望着远处暮色中济南城模糊的轮廓,继续说道:“我们这次的策反行动,进行得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正常。小林樱子不是普通人,她心思缜密,智慧极高。她不可能对刘大头这样明显的策反目标,毫无察觉。如果她察觉了,却没有任何行动,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等。等我们自投罗网。”
大牛和小鼠对视一眼,脸上的兴奋之色,都褪去了不少。
他们不得不承认,队长说的,有道理。
“那咱们怎么办?放弃这次行动?”大牛有些不甘心地问。
“不。”陈卫国摇摇头,“不能放弃。如果我们放弃了,刘大头和他那三十多个弟兄,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其他还在观望的伪军,也会对我们失去信心。我们必须去救他们。但怎么救,需要好好想一想。”
他走回石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照亮了他那张坚毅而沉静的脸。他铺开一张空白信纸,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汁,略作思索,便开始写信。
信写好后,他吹干墨迹,折叠好,交给小鼠:“派一个最可靠的人,连夜把这封信送到刘大头手里。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绝不能经过任何其他人的手。”
小鼠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陈卫国补充道,“告诉送信的人,如果发现刘大头身边有任何异常,比如多了陌生的面孔,或者他的言行举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不要把信交给他,立刻回来报告。”
“明白了,队长!”小鼠将信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卫国站在石屋门口,望着小鼠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小林樱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到底在盘算着什么?我们之间的这盘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