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火车站。
站台上，每隔三步就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远处屋顶上的机枪射击点，黑洞洞的枪口俯瞰着整个站台区域。
宫本千代站在站台最前端，目光紧盯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她的身后，站着一排高级军官和地方官员，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口。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列车的轮廓，在铁轨的尽头渐渐显现。
宫本千代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列越来越近的火车，盯着那一扇扇飞速掠过的窗户，试图从中找到川岛一郎的身影。
火车缓缓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最终，它在站台边稳稳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出了车厢。
正是川岛一郎。
宫本千代赶紧迎上前去，脸上堆起最热情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川岛医生，欢迎您来到济南。一路辛苦了。”
川岛一郎微微一笑，伸出手，和宫本千代握了握：“宫本将军，久仰大名。这次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应该的。”宫本千代连连摆手，然后侧过身，向川岛一郎介绍身后的几位军官和地方官员，“川岛医生，这位是济南驻军的松下少佐，这位是济南市政府的张市长，这位是……”
川岛一郎一一与他们握手致意，态度温和而谦逊，丝毫没有大人物的架子。
他转身，向宫本千代介绍了随行的其他四位专家：“这位是山田医生，擅长外科。这位是田中医生，擅长内科。这位是铃木医生，擅长药剂。这位是小林医生，擅长护理。”
宫本千代一一问候，然后引导着众人，向站台外停放的专车走去。
一路上，她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她的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她担心随时会有一颗大石头从天而降，把川岛一郎砸成肉泥。她担心随时会有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把五位专家全部撂倒。她担心随时会有一群不怕死的杀手冲出来，和专家们同归于尽。
但一切都很平静。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突然冲出的杀手。只有风吹过站台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零星车马声。
车队缓缓驶出火车站，沿着大纬二路，向泺源公馆的方向驶去。
宫本千代和川岛一郎坐在同一辆车上，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回头，向川岛一郎介绍沿途的建筑和街道。
川岛一郎靠在宽大的后座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不时点点头，问几个问题。
“宫本将军，济南城的治安情况如何？”川岛一郎问道。
宫本千代略微沉吟了一下，如实回答：“总体可控。抗日武装虽然不停出没，但我们已经控制了济南城内外所有交通要道。局面基本上是我们说了算。只不过，八方面军的骚扰太频繁了，令人头疼。”
川岛一郎哈哈大笑起来：“宫本将军，我来给你传授一点经验。这也是我从中国古人那里学来的道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八路的小打小闹，骚扰战术，不用太在意。你把拳头收回来，不是因为你软弱，而是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一旦发现重要目标，随即全军出动，大面积包围，让他们跑都跑不出去。这才是跟八路打交道的重要经验。”
宫本千代赶紧点头：“多谢川岛医生指点。”
但她心里却在想，川岛一郎说的这些，不过是纸上谈兵。济南城的形势，比其他地方复杂一百倍。她拼尽全力，勉强能撑得住局面，已经不容易了。
她不需要北平来的军官指手画脚，告诉她该怎么打仗。他们坐在安全的指挥部里，喝着咖啡，看着地图，随口说几句漂亮话，当然轻松。真正在前线拼死拼活的人，才知道每一场胜利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车子很快到达了泺源公馆。
宫本千代引导着五位专家下了车，穿过公馆的大门，向主楼走去。一路上，川岛一郎的目光，在公馆的建筑和庭院中扫视着，不时点点头，似乎在评估这里的安保水平。
“宫本将军，我想先去看看小林将军。”川岛一郎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宫本千代心中一凛。她原本想先安排专家们休息，让他们洗漱一番，吃点东西，再去见小林樱子。
这样，小林樱子那边也能有时间收拾一下，不至于太难看。但川岛一郎既然主动提出来了，她也不好阻拦。
“好的，川岛医生，请跟我来。”她转身，引导着川岛一郎，向楼上走去。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川岛一郎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小林樱子躺在床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床单和被褥凌乱不堪，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几乎没怎么动过。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宫本千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故意没有提前通知护士收拾房间，故意没有让小林樱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就是为了让川岛一郎看到小林樱子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
她要让川岛一郎知道，小林樱子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这样，即便专家们尽力救治，最后没能救活，也不能怪她宫本千代照顾不周。
川岛一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林樱子枯瘦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搏。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准备手术室。”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位专家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立刻进行全面检查。我要知道她身体的所有指标。”
“哈依！”几位专家齐声应道，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宫本千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一种恭敬的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她知道，川岛一郎是医学界的泰斗，他一定有办法延缓小林樱子的死亡。但她也知道，小林樱子的身体，已经被她暗中做的手脚，拖垮到了极限。即便是川岛一郎，也未必能让她起死回生。
她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心里，有得意，有满足，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她知道，川岛一郎的到来，将是一个转折点。但这个转折点，究竟会将济南的局势引向何方，她心里也没有底。
她只能等待，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